送走陆老头,孟尧拿着药包就往灶房走。
他握着一个缺了角的砂锅,也不知是从那个犄角旮旯翻到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动作利索的将砂锅冲洗了一番,解开药包,将药材全都倒了进去,加水大约没过药材一寸,浸泡了半个时辰后,这才架柴烧火,待药汤煮沸,又转至小火熬煮。
中药特有的浓郁苦涩味紧贴着鼻尖,让孟尧想起了阿奶,当初阿奶摔倒,家里日日飘着这苦味,氤氲在空气里,和死亡的气味缠绕。
不过这次,是新生!
孟尧只要一想起林云峥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心头还是会骤然一拧。
他呆呆的站在炉子边,沸腾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将盖子一顶一顶的。
就像他的心情,也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那种让人无措的,血液直冲头顶,浑身发冷的感受,他永远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孟尧将煮好的药用纱网过滤,将药汁装进大陶碗中,又将剩下的煮了两茬的药汁过滤,用筷子快速搅拌了几圈,汤药就熬成了。
他端着约莫四盏茶量的药汁,稳当的缓步向前,药汁每次一漾起弧度,他就会停下缓一缓再走。
“哥哥。”齐石抬头,眸中闪过一丝看到熟人的惊喜,快步朝孟尧走了两步,又缓缓停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纠结,最终还是乖乖回到林云峥身边。左望望,右望望,挠了挠脸道:“床上这个哥哥,刚刚手指动了下。”
“真的?”孟尧眼底掺杂着讶然和惊喜,顾不上旁的,疾步到榻前,将药碗放到榻边,轻轻戳了戳林云峥摆放在腹部的手背。
柔软的触感像是蹭到了一缕丝绸,从他指尖炸开无数细小火花。
“云峥?”孟尧轻轻的唤了一声。
只见林云峥鸦色长睫低垂,眼皮似乎抖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归于寂静。
孟尧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又拿出本以为再也不会用上的药角。
前端细长如鸟喙般的药角静置在林云峥的唇角,许是因为不适应,孟尧听见他无意识的发出一声轻哼,最终,还是乖乖躺平任人摆弄。
孟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微微有些发烫的耳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圆润的耳垂像是熟透了的玛瑙石,红的几欲滴血。
孟尧发现光凭自己不好发力,干脆喊齐石帮他,两人一人固定药角,一人端起陶碗,从药角的宽口处一点一点倒下药汁。
忙活了好一阵子,孟尧只觉自己出了一身细汗,他们两人才堪堪喂完药。
孟尧随手用袖口擦了把额角的汗,将药角和陶碗一并拿起,这才转头,朝着齐石道:“小宝,你呆在这里会不会无聊?要不要我带你四处转转熟悉一下?”
“哥哥我不无聊的,”齐石赶忙摇头,“我可以帮哥哥照顾床上躺着的哥哥,你相信我,我以前在家里都是可以干很多很多活的。”
孟尧闻言心底一软,不受宠爱的孩子,总会下意识的表现出自己能处理问题的能力,生怕自己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残忍抛弃。
他摸了摸齐石的小脑袋,柔声道:“我知道,小宝你很厉害。方才让你帮我,你将卧室收拾的超级干净,谢谢小宝,辛苦我们小宝了。”
“哥哥,不客气,”齐石小脸红扑扑的,在烛光的映衬下,像是一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红宝石。
孟尧抿唇一笑,“那我先去做晚饭,小宝你若是无聊,可以看看这个画本子。”
说着孟尧起身,从书桌后的架子上,将上次林云峥给他画的识字的本子找出来。
刚开始学字,他每个都不认识,觉得枯燥乏味,只随口抱怨了句,林云峥便趁着闲暇时,将图文结合起来,画成了一个个短小的故事,方便他看看画本子加深记忆。
屋内点了盏灯,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小孩正安静的趴在半人高的椅子上,好奇的用红肿发黄的手轻轻摩挲着书中的小人。
而床榻上,柔软的被子微微隆起,仔细瞧,就能看见里面正侧躺着一个乌发披散的男子。
男子额头上有块晃眼的白布条,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脆弱气息。
孟尧起身,将搁在院中孤零零的背篓拿进灶房。
纤长手指将菌子从篓里拈出来,圆润的菌盖似顽皮的小孩,伞盖边缘软软的碰撞又弹开。
他快速用清水冲走表面的泥沙,又将鸡枞从背篓里拿出来,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全部收拾到竹席上沥干水分,等到第二日天晴便可拿出来晾晒。
看了眼篓子里翠绿欲滴的荠菜,想着当时他答应林云峥的猪肉荠菜饺子,又想到如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人,他长叹了口气,从身后的柜台里拿出一个粗孔竹匾,将荠菜平铺到上面。
孟尧舀了一勺粟米,简单淘洗一番便下了锅,又拌了一道酸辣开胃的蕨菜,一顿晚食便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