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床榻上躺着一个满脸结痂的男子,黑衣男子则是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静静地欣赏男子残破的躯体。
不料今日,他却醒了过来。
这么多天里,他偶尔睁过几次眼,不过瞳孔始终涣散,撑不过片刻,便又闭上了。他倒是尽心尽力地每天为他擦身,上药,灌药。
也不知,他究竟想要什么?
今日却不同以往,他睁开眼沉默良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不该救我。”
他的声音暗哑,身上伤痕累累,有鞭伤,烙铁印,还被人废了,他是真正到了穷山恶水之境了。若受这伤之人是他,他也只会一心求死。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或许,那日救他回来本就是为了看他痛苦又自卑地活着。
黑衣男子的语气十分坚定,对他说道:“想死容易,但黄泉边定有人想活着。”伤在别人身上,他自然能坦荡地说出刺骨的话。
他站在高点,倒有几分指责的意味。
针没扎在自己身上,自然感受不到疼。
许久之后,他才似乎回过神来,喃喃低语道:“像……我这样活着?”
一无所有,满身伤,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能怨谁。
黑衣男子沉下脸色,不留情面地说:“活着,才能报仇。”
此言一出,床榻上的人不受控制地笑起来,听着他刺耳的笑声,黑衣男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表情也不如先前那般和善。
他笑到虚脱,浑身都刺骨地疼,才闭上眼睛说道:“报仇?冤有头,债有主。报仇于我而言,便是痴人说梦。”
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道:“既然如此,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好像早已忘记名字,“我叫谈……尽。”
他日挚以死,世间只剩谈尽。
黑衣男子说道:“记住了,顾首佩,既然我救了你,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
谈尽闻言出声道:“首佩?真是件宝物。”
顾首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反驳道:“被人捧着的才叫宝物,不被人捧着的宝物与尘土无异。”
谈尽表示认同,于是问道:“那你为何要救一个废人回来?”
顾首佩丝毫不认同地说道:“受这么多的伤还能活着,怎会是废人。”
他身上每处伤都在告诉顾首佩他绝不是废人,如果顾首佩没有猜错,他应该是宫中的人,他是受刑之人。
谈尽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现在是废人了。”
顾首佩目光扫过,对他说道:“我又不是你意中人,人活着又不耽误娶妻生子,我只是救了你,你废不废与我何干?”
谈尽无言,他这一生,鞠躬尽瘁,杀孽沉重,是一把难得的好刀,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谈何意中人?
他收起脸上的表情,冷漠地说道:“我的意中人是死人。”
顾首佩对他的过往倒也不好奇,只是看着他说道:“行了,你如今也是个药罐子了,我现在给你煎药去,以后你得好好报答我。”
顾首佩走后,谈尽才喃喃自语道:“这副身子,如何报答?”
上半辈子他是把刀,一把刺向任何人的刀,如今他是自由了,只是太晚了。
世间多事,来迟之后,并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