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一月。天阴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雪终于落下来。
李恩年站在寝殿窗前,看第一片雪贴在窗纸上。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高处往下撒盐。银杏树的枝丫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雪积不住,刚落下就滑下去。窗台渐渐白了,边缘的霜花被新雪盖住,变得模糊。
他披了一件薄氅,白色的,没有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手拢在袖中,指尖凉了,他没有去暖。院子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慢而均匀。李恩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扫帚移到花圃边的石凳上,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门被推开了。萧逐风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夹棉长袍,外罩一件羊皮小袄,脖颈系着兔绒的领巾,披着深灰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雪,连发顶都白了。他没有拍,走到李恩年身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下了。”他说。
“嗯。”李恩年被他身上冷气激得一颤。
两个人并排站着。萧逐风的大氅上雪开始化了,融成水珠,顺着毛边往下淌。他伸手掸了掸,水珠甩到地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水花。李恩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雪。
雪忽然大了。一片一片,从灰白的天空里坠下来。院子里的石砖很快被盖住,花圃的边沿也模糊了,只剩下那棵银杏树还露出几根粗壮的分枝。扫雪的小太监收了扫帚,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脚步声被雪吸走了,轻得像猫。
“出去走走?”萧逐风问。
李恩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寝殿出来,沿着东宫的甬道往前走。甬道两边的宫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雪从那条缝里灌进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萧逐风走在外侧,李恩年在里面,靠近墙根。地上的雪已经没过鞋面,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往远处延伸。
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李恩年缩了缩脖子,薄氅的领口往上蹭了蹭。萧逐风看了他一眼,停下来,把自己的深灰大氅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搭在李恩年肩上。大氅带着体温,沉甸甸的,裹住他的肩背。兔毛领巾的气味,还有萧逐风身上那种干燥的暖意。
“不用——”
“穿着。”萧逐风打断他。
李恩年没有再说话。他把氅衣的带子系好,又把大氅往上拢了拢,领口拉到下巴。大氅太大了,下摆快垂过脚踝,袖子长出好一截。他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
萧逐风看着他,嘴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萧逐风走在他左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尺。袖子偶尔碰在一起,布料擦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雪落在他们中间,完整地铺了一层。
走到甬道尽头,李恩年停下来。那里有一扇小门,常年锁着,门板上积了一层雪,门环上挂着冰棱。他抬头看天。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水珠沾在睫毛尖上。
萧逐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拂去他眉间的一片雪,又帮他擦了睫毛上的水珠。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凉的,但拇指的温度很快把那一点凉意盖住了。
李恩年没有躲,闭上眼让他擦。
萧逐风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顺着李恩年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沿着颧骨往下,停在脸颊上。那片皮肤被风吹得冰凉,他的掌心熨上去,热意慢慢渗进去。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萧逐风的手背上,落在李恩年的脸上,落在他俩的肩膀上。萧逐风低下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都是凉的。那个吻不深,也没有着急加深。他只是贴着他的嘴唇,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张开,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李恩年的呼吸乱了,热气喷在萧逐风脸上,白雾散开。
雪继续落。
萧逐风松开他的嘴唇,没有退开。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李恩年的眼睛闭着,又睁开,瞳孔里映着萧逐风的脸。
“冷吗?”萧逐风问。
李恩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