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聚光灯下被众人频频感慨容貌相像的许长青与佘望,并非高中才初见。这份七分相似的眉眼,从懵懂孩童时代起,就陪着他们一同长大,两家住得不远,街巷相连,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开始,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玩伴。旁人只当二人撞脸是机缘巧合,唯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张相似的面孔,是贯穿了整个年少岁月、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印记。
时光倒回十余年前,巷弄蜿蜒的老城区。许长青性子自小就安静,不爱疯跑打闹,总喜欢坐在自家院门前的石阶上看书、发呆。而佘望恰恰相反,精力旺盛得像停不下来的小兽,整条街巷的孩子里,就数他最闹腾。第一次被邻里打趣“长得像”,还是在两人刚上小学的时候。
那天傍晚,夕阳把巷口的墙壁染成暖橙色。佘望在外头疯玩了一下午,满头大汗地冲回家,路过许长青家门口时,顺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挨着身旁安安静静翻绘本的人。隔壁买菜回来的阿姨路过,停下脚步来回打量好几遍,笑着打趣:“哎哟,这俩孩子站一块儿,简直跟双胞胎似的。眉眼鼻子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我都分不出谁是谁咯。”
年幼的佘望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又扭头去看身旁的许长青。小小的一张脸,轮廓、眼型、眉骨,确实重合得厉害。只是许长青垂着眼,睫毛纤长,安安静静的,像个温软的瓷娃娃;而他眉眼张扬,跑跳惯了,浑身都是野气。
“才不是双胞胎!”佘望扬起下巴,小孩子的好胜心来得直白又可爱,“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一样!”
许长青闻言,只是从绘本上抬起眼,浅浅弯了弯唇角,没说话。他从小听这类话听得太多,早已习惯。两人从小一同上学,一路从幼儿园走到小学,再升入同一所初中,同校不同班,每日清晨总会在巷口碰面,结伴走向学校。一路同行,一路被路人、老师、同学反复调侃“长得像”。
旁人的玩笑听得多了,两人反倒渐渐不在意皮相上的相似,只把彼此当成生命里最寻常、也最特殊的存在。只是年岁渐长,性格的差距愈发明显。许长青愈发沉静内敛,心思细腻,遇事习惯隐忍退让;佘望则愈发锋芒外露,护短、执拗,见不得身边人受半点委屈。这份性格上的反差,也让旁人渐渐明白,纵然面容相仿,内里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升入市一中,两人依旧同校,分在了文理不同学部,隔着两栋教学楼,成了旁人眼中“偶然撞脸”的两名高中生。外界早已淡忘他们自幼相识的过往,只当是高中才发现的奇妙巧合,唯有走在校园里,每当听见有人议论“那两个男生长得好像”,两人对视一眼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默契。
两人第一次被全校师生当众指出“长得像”,是在高一秋季的全校运动会。
秋日天朗气清,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方队依次列队,准备开幕式表演。许长青作为文科班的领队,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清挺地站在队伍最前方。阳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勾勒出干净的侧脸线条。不远处的理科方队里,佘望斜斜站在队伍中后排,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和身边同伴低声说笑,转头的瞬间,恰好被一位执教多年的老教师撞见。
那位老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笑着和身旁同事低语:“你看南边文科队前头的许长青,还有理科班的佘望,这五官轮廓也太相像了。乍一看跟亲兄弟似的,也就神态气质差得远。”
话语落在周遭学生耳中,细碎的议论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真的哎!远看简直分不清两个人。”
“一个温温柔柔的,一个看着就不好惹,也就脸长得像了。”
“我之前就觉得眼熟,这下算是实锤了。”
许长青听得真切,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袖口,神色平淡无波。耳边的闲话于他而言,早已是年少岁月里的常态。他没有转头张望,依旧目视前方,身姿安稳如初。
而队伍里的佘望,被同伴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
“喂,大家都在说你和文科班那个许长青长得像呢,你俩之前认识吗?”
佘望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对面队伍。隔着大半个操场,他能清晰看见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从孩童到少年,相伴十余年的模样刻在心底,哪怕只看到一个轮廓,也绝不会认错。他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散漫,低声回了句:“认识,老街坊了。”
同伴一脸惊讶:“原来是从小就认识?那难怪长得这么像。”
佘望没再接话,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人身上。旁人只看见两张相似的面孔,只有他知道,这张和自己七分相像的脸,陪他走过了多少个朝暮。小时候他闯了祸,总躲在许长青身后;放学路上刮风下雨,两人共用一把伞;考试失利难过时,也是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陪着他。皮相相似不过是表象,十几年的相伴,才是旁人无从知晓的牵绊。
开幕式结束,方队解散,人群四散开来。佘望没跟着队友去看台,径直穿过人流,走向文科班的方向。许长青正帮着班委整理队伍道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嗓音。
“喂,许长青。”
他回头,撞进一双锐气明亮的眼眸。少年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站在秋日的阳光里,眉眼和自己如出一辙,却又带着全然不同的张扬气息。周围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小声感慨“果然长得像”,两人却早已习以为常。
“不去看台坐着?”许长青开口,声音温和平缓。
“人太多,吵得慌。”佘望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帮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彩旗,“又被人拿长相说笑了,你就一点都不烦?”
“习惯了。”许长青淡淡一笑,“从小听到大,没什么好在意的。”
“也是。”佘望耸耸肩,目光认真地打量起身旁的人。近距离对视,那份相似被无限放大,眉骨、眼型、鼻梁、唇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细看神态,差别便一目了然。许长青眼尾微垂,温润沉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而他眼尾上扬,锋芒灼灼,似肆意驰骋的风。
“说真的,有时候照镜子,我都恍惚觉得看到了你。”佘望忍不住打趣,“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认错。小学有老师把我叫成你的名字,初中还有路人把我俩当成双胞胎,现在到了高中,又是一样的说辞。”
许长青被他说得轻笑出声:“彼此彼此,我也没少被人当成你。记得初二那次,你逃课去打球,教导主任把我拦下来问话,闹了好大一场乌龙。”
提起旧事,佘望也忍不住笑起来。年少时的调皮捣蛋,阴差阳错的认错闹剧,一桩桩一件件,都因这张相似的眉眼而起,成了独属于他们的趣味回忆。旁人只当容貌相像是巧合,只有他们明白,这份巧合,早已融进了十几年的相处点滴里。
自运动会之后,校园里“二人撞脸”的话题又热闹了好一阵子。同在一所校园,低头不见抬头见,偶遇的场景越来越多。
教学楼之间的梧桐林荫道,是两人常常碰面的地方。午后课间,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满地斑驳碎影。这天许长青抱着一摞练习册,缓步往教师办公室走去。林荫道不算宽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男生追逐打闹着奔来,为首的正是佘望。
少年跑得飞快,说笑间来不及避让,直直朝着许长青的方向冲来。千钧一发之际,佘望猛地收住脚步,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书本。
两人骤然靠近,鼻尖几乎相抵。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两张相似的面容清晰相对。呼吸交织,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不是陌生人初见的诧异,而是相伴十余年的习以为常。
“走路都不看路?”许长青无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