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看着那帧被遗忘在角落的照片,他忽然生出几分恍惚。如果当年没有遇见孤苦无依的她,如果当年他和琳娜顺利走到最后,组建了正常的家庭,是不是如今所有的烦恼与挣扎,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便被他掐灭。
他从不后悔九年前在许昌服务区停下脚步,从不后悔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带回郑州。十一年的相伴,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哪怕如今陷入这般难解的困境,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如今,过往的恩怨、当下的情愫、未来的迷茫,层层叠加,让前路变得愈发模糊。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全是董英姿的模样:六岁怯生生的小脸、小学拿着画作雀跃的身影、初中内敛安静的侧影、高中眼底藏着心事的模样,还有上周末红着眼眶、满眼绝望转身离去的背影。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董亚奇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整理好仪容。镜中的男人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休的疲惫与心绪不宁。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神色,将所有的纷乱、纠结、心疼全部收敛起来。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不能耽搁,而那个还在校园里备战高考的姑娘,更需要一个平静安稳的环境。
他驱车前往启航外贸公司。驶入办公区,迎面走来的同事照常问好,他依旧得体地回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走进办公室,刘莹莹准时送来当日的文件报表,细心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董总,看您气色不太好,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没事,一点小事,不影响工作。”董亚奇淡淡作答,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业务数据上,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刘莹莹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追问,安静退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刘衡推门而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试探与关切。
办公室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刘衡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门见山,语气沉稳:“看你状态还是不对,上周和你说的那些话,你……想通了?”
董亚奇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嗯,想通了。也看到了一些东西,证实了你和莹莹的猜测。”
短短一句话,让刘衡的神色凝重起来。他早已预料到结果,可真正听到董亚奇亲口承认,依旧觉得棘手。“既然已经清楚了现状,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眼下最重要的,是高考。”董亚奇语气坚定,“还有不到一年时间,不能让她的心态出任何问题。所以现阶段,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原本的相处状态,让她安心学习。”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刘衡颔首表示认同,“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一旦当面戳破,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她现在身处高压的备考环境,情绪崩溃的代价太大。”
“我知道。”董亚奇揉了揉眉心,满是疲惫,“只是往后相处,分寸很难把握。还有老家那边,父母和亲戚一直催着相亲,之前我还想着简单应付,现在看来,不能再继续了。每一次见面,对她都是一种刺激。”
“相亲的事情好办。”刘衡思索片刻,给出建议,“你可以借着公司业务扩张、海外项目繁忙的由头,跟老家长辈说明情况,直言近两三年重心全部放在事业上,暂时没有考虑婚恋的想法。叔叔阿姨都是朴实的农村人,知道你事业心重,加上你常年独自打拼,他们就算着急,也不会过分逼迫。实在推脱不过,我和宇轩也可以帮你打圆场。”
这个提议让董亚奇稍稍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既能彻底回绝所有相亲安排,也不会让老家的亲人生疑。“多谢。也只能这样了。”
“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刘衡看着他愁绪满面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还有你们两人之间的相处。你心里已经知晓真相,难免会有杂念,一定要稳住自己的心态。保持正常的长辈姿态,不要刻意疏远,也不要过度亲近。循序渐进,等她熬过高考,步入大学,心智更加成熟之后,再慢慢处理后续的问题。到那时,她眼界开阔了,想法或许也会慢慢转变。”
“我明白。”董亚奇低声应道。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数年深埋的爱恋,岂是随着年龄增长、眼界拓宽就能轻易消散的?未来的路,注定布满拉扯与煎熬。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务,刘衡便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他独自平复心绪。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董亚奇望着窗外林立的楼宇,心底五味杂陈。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接下来日复一日的隐忍、试探与拉扯。一边是十一年养育出的亲情与责任,一边是少女孤注一掷、爱而不得的深情。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而此刻几公里之外的市重点高中,早读的铃声刚刚响起。
董英姿坐在教室里,捧着语文课本,低声诵读着古诗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秀的轮廓,腕间的银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神情专注,眼神沉静,看上去和每一个埋头备考的高三学生别无二致。
没有人知道,她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爱恋与绝望;也没有人知道,她小心翼翼藏在枕头下的日记本,已经被那个她深爱多年的人,完整地读过一遍。
隔阂已然存在,秘密不再是秘密,可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伪装。
一座城市,两处天地。
一个强装平静,在责任与良知中挣扎徘徊;一个刻意隐忍,在深爱与自卑中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