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约莫四十岁上下,肤色偏黑,面容粗糙,眉眼间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市侩与狡黠。多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活,让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很少与人长久对视。此刻他手里叠着衣物,余光打量着安静落寞的董英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又被刻意的慈爱掩盖。
李梅的年纪与丈夫相仿,脸上涂抹着廉价的护肤品,试图遮掩岁月留下的痕迹,言行举止透着一股刻意的讨好。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董英姿身边,在床边坐下,努力放柔自己的声音:“孩子,一路上累不累?房间里空调开着,要是觉得冷就说一声。”
董英姿抬起头,看向这位名义上的母亲,礼貌地摇了摇头,小声回应:“我不累,谢谢阿姨。”
一声“阿姨”,让李梅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笑着说道:“傻孩子,怎么还叫阿姨呢?我是你妈妈呀。不过也没关系,慢慢来,以后相处久了就习惯了。”
董英姿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把玩着怀里的帆布包。七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解的,在她心里,“爸爸”这个称呼,只属于董亚奇。眼前这两个人,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李梅见她依旧疏离,也没有再多逼迫,转而说起了名字的事情,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对了,这几天我们也商量过了。你在郑州生活了七年,一直叫董英姿,这个名字陪了你这么久,也是那位董先生用心给你取的。我们合计着,以后就不改名了,还叫董英姿。”
一旁的赵强也放下手里的行李,附和道:“没错。七年养育之恩,我们夫妻俩记在心里。那位董先生心地善良,悉心照顾你长大,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保留这个名字,也算是记着人家的好,记着在郑州这七年的日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情的旁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是一对懂得感恩、心怀愧疚的父母。可只有赵强和李梅自己心里清楚,这番说辞不过是伪装。他们刻意保留“董英姿”这个名字,一来是不想引起少女的抵触,免得她心生戒备、闹情绪,耽误后续的计划;二来也是做给旁人看,塑造重情重义、感念恩情的形象,掩盖背后肮脏的心思。
七年前,两人并非意外弄丢孩子。彼时家中一贫如洗,游手好闲的赵强不愿承担养育女儿的重担,两人一番商议后,趁着途经许昌服务区人流杂乱之际,狠心将年仅6岁的女儿遗弃在角落,自顾自离去。这些年,他们没有半点寻女的念头,反而越陷越深,走上了参与儿童贩卖的违法道路。这些年国内打拐力度持续加大,管控越来越严,他们再也没法依靠倒卖孩子牟利,日子渐渐难以为继。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才猛然想起当年遗弃的这个女儿。
如今孩子已经长到十二岁,模样周正,又在城市里被养得知书达理,若是转手卖给偏远地区想要孩子的人家,能换来一笔可观的钱财。于是两人翻出当年的零碎线索,顺着踪迹找到郑州,又编造出“老人病危、思孙女心切”的谎言,一步步骗取董亚奇和董英姿的信任,只为将孩子骗离郑州这座大城市,带到管控相对松散的老家,再伺机转手交易。
至于那位所谓“病危的老母亲”,从头到尾都是两人捏造的谎言。老家的老人身体康健,根本没有半点病重的迹象。从警局认亲,到打电话谎称老人弥留之际想见孙女,再到一路陪同返乡,所有的一切,全是精心编排的骗局。
此刻面对懵懂单纯、满心思念远方的董英姿,两人脸上的慈爱、愧疚、感恩,全都是精心扮演的假面。
“董先生是个好人,这七年委屈你跟着我们分开,如今总算一家人团聚了。”李梅伸出手,想要去抚摸董英姿的长发,少女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躲开。李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心底却多了几分不耐,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董英姿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心里更加局促不安。她能感受到两人刻意的亲近,却始终无法生出半点亲近的意愿。她满脑子都是郑州的家,是董亚奇,是小猫星星,是墙上那幅画。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我们……坐火车要很久吗?到了老家之后,奶奶的身体……还好吗?”
她依旧相信着对方编造的谎言,真心惦记着那位素未谋面、据说已经病危的奶奶。
赵强走上前,拍了拍胸脯,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路途不近,火车要坐上大半天。你奶奶一直盼着你呢,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孩子,回去之后好好陪陪老人,别让老人家留有遗憾。”
“嗯。”董英姿乖乖点头,心底又添了几分恻隐。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继续收拾行李。赵强和李梅时不时找些话题闲聊,问起她在郑州的生活、学习、兴趣爱好,话语里看似关心,实则在旁敲侧击,打探她的性格、软肋,判断她是否容易掌控。董英姿心思单纯,没有防备,有问有答,只是言语依旧简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眼神时不时望向窗外,望向郑州城区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思念。
她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偷偷拍下的、和董亚奇还有星星的合照,指尖轻轻触碰屏幕,眼眶微微泛红。她很想给董亚奇发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一切安好,可又怕打扰他工作,只能将思念默默藏在心底。
午后两点,前往火车站的时间到了。
赵强拎起大件行李,李梅牵着董英姿的手腕,三人走出酒店房间。走出楼道,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董英姿被李梅牵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目光望向董亚奇住所的方向,直到那片楼宇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一行人抵达郑州火车站,站内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汇聚于此,广播声、检票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喧闹无比。赵强去排队取票、核验身份,李梅则守在董英姿身边,一刻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两人心里都清楚,一旦离开郑州,就等于离开了董亚奇的庇护,计划就能一步步推进,绝不能在最后环节出任何差错。
检票、进站、踏上站台,长长的列车静静停靠在轨道旁,墨绿色的车身延伸向远方,如同一条蛰伏的长龙。
“上车吧,孩子。”李梅拉着董英姿,走进对应的车厢。
车厢内坐满了乘客,空气中混杂着食物、汗水、车厢内饰交织的味道。三人找到对应的座位,赵强将行李放置在行李架上,随后坐在外侧,把董英姿夹在中间,牢牢看管起来。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鸣笛声,列车车轮缓缓转动,慢慢驶离郑州火车站。
站台、建筑、街道、人群一点点向后倒退,熟悉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董英姿靠在车窗边,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树木、村落。郑州越来越远,那个承载了她七年喜怒哀乐的家,那个温柔守护她七年的人,也越来越远。
心底的思念如同潮水般翻涌,孤独与不安再次笼罩了她。她抱紧怀里的帆布包,心里一遍遍念着七日之约:爸爸,我会乖乖等你,七天之后,你一定要来接我。
身旁的赵强和李梅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放松。终于离开了郑州,离开了那个碍事的董亚奇,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安稳抵达老家,再按照早已盘算好的路子,将这个养得清秀乖巧的少女转手,就能拿到一笔可观的钱财。
两人依旧维持着温和慈爱的模样,时不时和董英姿搭话,嘘寒问暖,用虚假的亲情包裹着心怀叵测的算计。
列车持续向前行驶,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一路向着数百公里之外的小城驶去。车厢内光影交错,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白昼的日光渐渐向西偏移。
前路漫漫,列车载着懵懂无助的少女,也载着一对人贩子肮脏的阴谋,向着未知的远方不断前行。郑州城内,独自坚守约定、日夜惦念的董亚奇,还被蒙在鼓里,依旧在等待七日之后的重逢。
长长的列车穿行在广袤的大地之上,轰鸣声在旷野中回荡,故事的暗流,在平静的旅途之下,悄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