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数次设想过,若是让英姿知道自己在相亲、在被长辈安排婚恋,她一定会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一定会难过委屈,一定会被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打乱备考心态。
他怕她多想,怕她伤心,怕她在最关键的高三分神内耗。
所以他选择独自隐瞒、独自应付、独自承担所有来自长辈的催婚压力,只想给她一个安稳纯粹的备考环境,让她心无旁骛备战高考。
甚至在相亲见面的全程里,他都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董英姿的模样。他会下意识揣测,若是英姿看到这一幕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心生芥蒂。
他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应付、所有的退让,全部源于十一年的疼爱与责任,源于纯粹的父爱。
可偏偏,就是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与隐瞒,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误会,撕开了两人之间潜藏多年的暗流。
周一到周三,整整三天,董亚奇都在工作与自我拉扯中度过。
他没有主动联系董英姿。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抚,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场隔阂,更不知道一旦主动沟通,那些潜藏在两人之间、他刻意回避的隐秘情绪,会不会彻底摊开、彻底失控。
他只能沉默,只能等待,等待她情绪慢慢平复,等待高三的忙碌冲淡所有的别扭,等待一切回归从前的平静。
可心底的烦闷与不安,从未有片刻消散。
周三夜晚,夜色深沉,郑州的城市灯火璀璨通明,千家万户灯火温柔,衬得他独居的小家愈发冷清。
他独自吃完简单的晚餐,收拾好餐桌,打扫干净客厅,习惯性地擦拭了一遍董英姿常坐的沙发位置,指尖抚过沙发上她常抱的抱枕,触感柔软,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少女的清浅气息。
小猫星星乖乖窝在抱枕旁,轻轻蹭着他的手背,软糯的叫声细碎温柔。
以往,家里都有少女的身影,有叽叽喳喳的日常分享,有温馨的烟火暖意。可如今,一室寂静,只剩他一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空落。
他站在客厅中央,望着紧闭的次卧房门——那是董英姿住了十一年的房间。
从六岁到十七岁,整整十一年。
从她初来乍到时胆怯怯生生、不敢入睡,需要他彻夜安抚陪伴;到小学时蹦蹦跳跳、满屋嬉笑;到初中住校归来、安静内敛;再到如今高三沉稳寡言、心事重重。十一年光阴,这间小小的卧室,装下了她整个青春的成长轨迹,也装下了他九年全部的温柔与牵挂。
周四午后,难得的工作空档。
刘衡看出他连日心绪不宁,特意让他提前下班休整,叮嘱他不必紧绷着神经,工作自有团队兜底。
董亚奇道谢过后,驱车回家。
春日已逝,深秋已深,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温柔地洒落进屋内,暖融融的光线铺满地板,温柔又静谧。
他站在客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脚,轻轻推开了董英姿的卧室房门。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干净清甜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又熟悉,是独属于董英姿的味道,十一年从未改变。
房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一如董英姿本人细腻规整的性子。
浅白色的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整齐码放着高三的各科课本、厚厚的错题集、堆叠的试卷与复习资料,笔袋端正摆放,书签夹在课本重点页面,处处彰显着少女的自律与努力。
书桌角落,静静摆放着那副她小学二年级画下的《我和爸爸》。
稚嫩的笔触,简单的线条,一大一小两个牵手的人影,色彩朴素,却藏着当年最纯粹温暖的依赖。这是他珍藏了九年的宝贝,也是两人羁绊最初最温柔的见证。
墙面干净素雅,没有花哨的装饰,只贴着几张高三的作息计划表、知识点梳理清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窗边的储物柜里,整齐摆放着她从小到大的物件:小学的奖状、美术班的获奖证书、初中的纪念相册、高中的运动会奖牌、丽江旅行的小摆件,还有多年来他一点点给她添置的小礼物。
每一件旧物,都是一段鲜活的过往,都是十一年朝夕相伴的温柔佐证。
董亚奇缓步走入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指尖轻轻拂过书桌冰凉的木质表面,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唏嘘、缅怀与复杂。
十一年光阴,转瞬即逝。
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那个曾经需要他寸步不离守护、连睡觉都要抓着他衣角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十七岁亭亭玉立、眉眼清丽、独立懂事的少女,长成了人人夸赞、耀眼明媚的模样。
他看着她从懵懂无知,一步步走过童年、少年,跌跌撞撞长大成人,替她挡过风雨,护她岁岁平安,陪她走过所有坎坷艰难。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了解她,最懂她的心思,最清楚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可直到此刻,站在装满她十一年青春的房间里,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藏在心底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