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彻底回绝了老家所有的相亲安排。按照和刘衡商议好的说辞,他给农村的父母打去电话,直言深圳分公司业务扩张,未来两三年重心全部放在事业上,没有精力考虑个人婚恋。董父董母都是朴实的农民,知晓儿子在外打拼不易,虽然依旧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却也不再强硬催促,只是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
老家的催婚压力暂时解除,可他和董英姿之间的僵局,却没有丝毫好转。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疏离、痛苦、试探与回避中缓缓流逝。
郑州的秋意越来越浓,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萧瑟的景致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寒凉。
董英姿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心底的痛苦不断发酵,那份原本深埋的爱恋,在一次次被冷落、被推开之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不甘、不舍与执念,变得愈发浓烈。
寒意顺着老旧居民楼的窗缝钻进来,掠过窗台上几盆长势平缓的绿植,也拂过董英姿单薄的肩头。距离她上一次周五归家、遭遇董亚奇刻意疏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周。三周的时光放在寻常日子里不过转瞬,可落在被情绪反复磋磨的两人身上,却漫长得像是熬过了一整个寒冬。
高三的作息被精准切割成固定的模块,清晨六点半的晨读铃、日间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傍晚的限时训练、深夜不息的晚自习,机械又紧凑的节奏本该磨平所有杂念,可董英姿做不到。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委屈、不安、惶惑,如同落地生根的藤蔓,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哪怕笔尖在试卷上不停游走,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之上,思绪也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栋承载了她十一年全部温暖与寄托的小屋,飘向那个正在一点点推开她的人。
课间的喧闹似乎与她隔绝开来。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模考的题目、周末的计划、青春期里懵懂又轻快的小心思,欢声笑语落在耳中,只显得她愈发形单影只。她单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腕间那枚银镯贴着肌肤,凉意在肌肤上缓缓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绪。这只镯子是初二暑假丽江之行的纪念,是董亚奇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时的暖意还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可如今,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又在发呆了。”王菲儿端着接好的热水走过来,将保温杯轻轻放在董英姿桌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里满是忧心,“这三周了,你状态一直沉不下来。上次月考成绩就往下掉了一截,班主任特意找我聊过,让我多劝劝你。到底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董英姿缓缓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可嘴角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一般,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没事,就是最近刷题太累了,有点走神。”
这样的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别说朝夕相处、早已看透她所有心事的王菲儿。
王菲儿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英姿,我们之间不用装样子。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躲着你,对不对?从你上次回家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董英姿强撑的防线。积攒多日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骤然泛红,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布料,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了无数个理由,可我怎么都想不通。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会陪着我,会关心我,哪怕我闹脾气,他也只会温柔地劝我。可现在……他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我试着主动搭话,试着像以前一样和他分享学校的事,试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总是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刻意拉开距离,一到周末就借着工作的名义不回家。家里明明就两个人,却安静得吓人。”
十一年的陪伴,早已让那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成为她唯一的港湾。可如今,港湾依旧在,撑船的人却刻意调转了船头,将她独自留在了无边无际的迷雾里。她从小缺爱,十二岁遭遇人贩子的劫难后,更是将董亚奇当成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这份依靠,是她活下去、往前走的全部底气。如今底气摇摇欲坠,她整个人都变得惶恐不安,自卑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董英姿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王菲儿,眼神里满是茫然与自我怀疑,“是不是我藏在日记里的心思,被他发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很不知廉耻?所以才这样躲着我?”
这个猜测,在这三周里无数次盘旋在她的脑海中,每一次想起,都让她羞耻得无地自容。她小心翼翼守护了数年的秘密,是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最不堪的软肋。她不敢想象,当董亚奇知晓一切之后,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她。是厌恶?是鄙夷?还是单纯的不知所措?每一种设想,都足以将她拖入深渊。
王菲儿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别胡思乱想。就算他察觉到了什么,也绝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只是太重感情,只是这么多年依赖惯了而已。”
顿了顿,王菲儿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或许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选择了逃避。他那个人我也有所了解,性子温柔,责任感太重,又守着传统的观念。你们之间有着二十年的年龄差距,还有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长辈与晚辈的身份,换做是谁,突然发现这样的事情,都会手足无措。他选择疏远,未必是讨厌你,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平衡彼此的关系。”
这番话,是王菲儿反复思索后得出的结论。她清楚董亚奇的为人,十一年来悉心照料董英姿,这份真心做不了假。他的疏离,更多的是源于内心的挣扎,而非恶意。
可这样的宽慰,并没有让董英姿的心绪轻松半分。
“可我真的很难受。”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快要落下的泪水,“我不求别的,我只是想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就好。我已经试着收敛自己的心思,告诉自己不该贪心,告诉自己认清身份。可他这样刻意推开我,我反而更加难受。我怕……怕有一天,他会彻底不要我了。”
被抛弃的恐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阴影。幼年孤身漂泊,险些被人贩子再次倒卖的经历,让她极度惧怕独处,惧怕被身边唯一的亲人抛弃。董亚奇突如其来的冷淡,精准戳中了她最深的软肋。
两人低声交谈的间隙,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过来。张强手里拿着一本整理好的数学错题集,停在桌边,目光落在情绪低落的董英姿身上,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担忧。
这段时间,张强是班级里除了王菲儿之外,最关注董英姿的人。他从高一入学起就对这个容貌清秀、气质安静的女孩心生好感,默默关注、默默守护,从不贸然打扰。近一个月来,他清晰地看到董英姿日渐憔悴,上课走神,情绪低落,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起初他以为只是高三压力太大,可日复一日的观察让他明白,事情远不止学业压力那么简单。
“董英姿,这是我整理的导数题型错题集,老师说这部分是高考重难点,你之前几次做题都容易出错,或许能帮到你。”张强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诚恳,“还有,最近看你状态不太好,如果遇到什么烦心事,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说说。大家都是同学,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董英姿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年。张强样貌周正,性格开朗,是班里成绩中上、人缘不错的男生。她能隐约察觉到对方眼底暗藏的情愫,以往她都会礼貌地保持距离,委婉拒绝对方的好意。可此刻,被连日的痛苦裹挟,她连维持基本客套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谢谢你,不用了。”她轻声道谢,将错题集推了回去,“我自己会慢慢整理的。最近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张强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心中的担忧更甚,却也懂得分寸,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对方不愿意敞开心扉,再多的打探也只会徒增对方的困扰。“好吧,那你多注意休息。马上就要进行全市联考了,别太勉强自己。”
说完,张强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王菲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强人挺好的,性格也稳重,对你也是真心的。英姿,你偶尔也抬头看看身边的人好不好?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拴在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身上,折磨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董英姿低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力,“可心已经收不回来了。从我六岁被他带回郑州的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他了。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就融在一起了,想分开,太难了。”
有些羁绊,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斩断。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董英姿迅速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挺直脊背,拿起课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之上。可耳畔传来的老师的讲课声,依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她的思绪,依旧飘向了几公里之外的那栋居民楼,飘向那个正在独自承受煎熬的人。
同一时间,启航外贸公司的办公区内,氛围也远比往日沉闷。
上午的工作例会刚刚结束,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办公室里恢复了忙碌的节奏。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文件翻阅声交织在一起,一派井然有序的职场景象。可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的董亚奇,却完全无法融入这份忙碌之中。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来自深圳分公司的月度运营报表、海外客户的合作协议、进出口报关单据,一叠叠文件堆积如山,足够他从清晨忙碌到深夜。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会立刻沉下心梳理工作,逐一处理各项事务。但如今,他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上,视线涣散,半天也没能读懂一行内容。
指尖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来回轻点,发出规律又单调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纷乱不安的心跳。
三周了,整整三周的刻意疏远。
这三周里,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借口:海外客户跨时区视频洽谈、分公司高管到访对接业务、市场实地考察、团队加班复盘项目……几乎每个周五到周日的周末时段,他都选择留守公司,或是借着出差的名义在外逗留,最大限度地减少和董英姿共处一室的时间。就算偶尔因为必要的事务不得不回家取东西,也来去匆匆,全程保持着客气又疏离的姿态,绝不做半分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