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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点(第1页)

回到香港的第三天,陆予琛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他的名字和律所的地址,字迹是打印的,没有任何手写的痕迹。前台说是一个快送员送来的,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书是一本小说集,作者署名:苏晚亭。

他的手在封面上停了几秒。

这是母亲的书。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书。在他十八年的成长记忆里,家里没有任何一本署名“苏晚亭”的出版物。没有样书,没有手稿,甚至连一张写着字的纸都没有。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而略带倾斜——是母亲的笔迹。

“予琛五岁生日,妈妈留。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的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他翻到目录,书里收录了七个短篇。他一篇一篇地看,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从下午两点看到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读完了最后一篇。

那篇的题目叫《晚亭》,写的是一个女人住在一座山上的房子里,每天看着山下的城市灯火,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小说的最后一段写着:“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还是等。因为等,是她在这一生里,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陆予琛合上书,把它放在办公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有人把这本书寄给他。有人知道他母亲是谁,知道他是苏晚亭的儿子,知道他至今没有读过母亲的书。这个人是谁?

他知道母亲的笔名,知道他的地址,知道他的身份——一个刚刚拿到律师执照、在中环某家律所工作的年轻人。

何子衿。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除了陈伯,母亲生前的朋友里,唯一可能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一切的,只有何子衿。那个被陆柏年“横刀夺爱”的男人,那个母亲交往了四年的大学同学。

他拿起手机,给乐仔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何子衿,男性,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和苏晚亭是大学同学。

乐仔秒回:你妈的那个何子衿?

陆予琛皱眉。乐仔知道苏晚亭是他母亲,但他从没跟乐仔提过何子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乐仔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予琛,你妈的事,在有些人那里不是秘密。你爸当年在香港也算个风云人物,他为了一个女人和宋家闹翻的事,老一辈的圈子里都传过。

陆予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查到发我。

他收起手机,把书放进公文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很规律。白天上班,处理案件,见客户。下班后回太平山,吃饭,洗澡,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看母亲的书。七篇小说,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那些文字里藏着一个他从未认识的母亲。

她敏感,脆弱,对人性有极其锐利的洞察,却又对生活抱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她笔下的人物总是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折。

他想起陆柏年在澳门说的那句话:她说不能给他名字,有了名字就忘不掉了。他终于理解了那种绝望。一个女人失去了孩子,然后她用写作来埋葬他,在每一个故事里让他活一次,又在每一个结尾里让他再死一次。

第五天,乐仔的消息来了。

查到何子衿了。他现在住在新界,开了一家小小的出版社。地址发你了。

陆予琛看着那个地址,发现和他上次去过的陈伯家离得不远。他没有犹豫,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新界。

何子衿的出版社在一个工业大厦的七楼,门面很小,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牌上贴着张打印纸:子衿工作室。陆予琛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比实际年龄要大,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瘦削的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这个年纪应该心如止水的人。

“你找谁?”男人问。

“何子衿?”

“是我。”

“我叫陆予琛。”他顿了顿,“苏晚亭的儿子。”

那双眼睛猛地缩了一下。门缝变大了,男人退后一步,把门完全打开。陆予琛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堆满了书,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合着旧家具的木头味,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图书馆。

何子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她。”何子衿的声音有些哑,“但你的眼神不像。你的眼神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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