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宁再次出现,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三。
陆予琛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庭审材料,手机震了一下。她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看完了。那些日记,我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只是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雨。
中环的雨和香港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在高楼的缝隙里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得匆忙而零碎,像这座城市本身——永远在赶路,永远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下一场雨。
他想起何子衿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看完了比没看更难受。”他不知道赵以宁现在是不是就是那种感觉。那些日记里写的什么,他没有看过,但他可以猜。一个女人的忏悔,一个母亲的遗言,一个将死之人对自己一生的清算。
每一页都是血,每一个字都是泪。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见面,直接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赵以宁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陆予琛提前离开了律所。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菜,然后回太平山。周姐看到他拎着大袋小袋进厨房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少爷,你要做什么?”
“今晚我来。”
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帮他系上了围裙。
陆予琛不太会做饭。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学过几道简单的菜,谈不上好吃,但能入口。今天他想做的是红烧排骨,他母亲生前最拿手的一道菜。他凭着记忆里的味道,照着手机上的食谱,一步一步地来。排骨焯水的时候水放多了,炒糖色的时候火候过了,排骨有点焦,炖的时候又发现酱油放少了,颜色不够深。
周姐站在厨房门口,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少爷,你这样炖出来不好吃的。”
“那您来?”
“你来。我教你。”
周姐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一步一步地指导他。什么时候加水,什么时候放调料,什么时候转小火,什么时候收汁。陆予琛照做,手忙脚乱,但还是做完了。
排骨出锅的时候,他尝了一块,味道竟然还不错。虽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但也差不多了。像一个临摹的字帖,不是原迹,但一笔一划都带着临摹者的心意。
陆柏年回来的时候,看到厨房里的场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陆予琛穿着围裙,袖子卷到肘部,手上还沾着酱油,周姐在旁边收拾灶台。锅里炖着汤,灶台上摆着几道已经做好的菜。
“今天什么日子?”陆柏年问。
“赵以宁来吃饭。”陆予琛说。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换完衣服后下了楼,走到餐桌前,把桌上的花重新摆了一下,又去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打开,放在桌上醒着。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摆好了花,醒好了酒,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因为他知道,有些饭不只是吃饭。是和解,是告别,是一个句号。
七点整,门铃响了。赵以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和上次一样的纸袋,但薄了很多,大概是把那些日记和信都拿走了,只剩下那个空壳。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但她的表情很平静。那是一种哭完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一个下过雨的湖面,雨水停了,风也停了,一切都沉到了水底。
“进来吧。”陆予琛侧身让她进去。
赵以宁换了鞋,走进客厅。陆柏年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