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予琛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陆家大宅的书房,红木书架,落地灯,地毯上深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笼着他半个身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予琛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里是他爸喝惯了的普洱茶。他想把杯子放在桌上,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陆柏年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和举铁留下的。那只手扣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陆予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
“爸?”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年轻得不像现在的自己。
陆柏年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冷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几乎是脆弱的温柔。
然后他把他拉近。
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像一个漩涡,温柔地把他卷进去。陆予琛顺着那股力道俯下身,看见父亲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尾细小的纹路,闻到他身上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闹钟响了。
陆予琛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晕。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上下都是汗,睡衣贴在背上,黏腻又冰凉。
他躺了很久,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又是这个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同样的结尾——总是在最后那几厘米的时候戛然而止,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最尖锐的音符响起之前突然断裂。
他有时候想,如果梦再长几秒,他会看到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要看到什么?
答案他不敢去想。
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正装,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没关系,遮瑕膏用一点就好——这一手还是他大学时期学会的,那时候他失眠最严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第二天还要顶着完美的脸去上课。
他从来不让人看到他的疲惫。
下楼的时候,餐厅空无一人。周姐说先生天没亮就出门了,去了深圳,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状况,要亲自去处理。
“先生走的时候交代,”周姐端上早餐,“说少爷今晚不用等他吃饭。”
陆予琛点点头,平静地吃完了那碗粥。
一整天,他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度过。两个会议,一份法律意见书,和客户的电话会议长达一个半小时。他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精准,高效,滴水不漏。合伙人甚至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予琛,你是我见过最稳的年轻人。”
最稳。
他在心里苦笑。如果那些人知道他在梦里做过什么,大概就不会用“稳”这个字来形容他了。
下午四点,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西贡。
母亲葬在那里。
香港的墓地总是很挤,寸土寸金,连死人都住得不宽敞。母亲的墓碑不大,位置也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稍不注意就会走过。陆予琛每次来都会带一束白色洋桔梗,因为母亲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种花。
他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和他如出一辙。她死的时候三十五岁,比现在的陆予琛只大十一岁。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母亲还活着,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更普通一些?会不会不用每天绷着一根弦,不用在梦里亲吻自己的亲生父亲?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爸说你的死不简单。”
风吹过墓园,吹得洋桔梗的花瓣微微颤动。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不肯告诉我。”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墓碑上母亲的名字,“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很快会告诉我了。”
不是直觉,是推理。
沈冬的出现,启德地块的竞标,父亲突然带他进入核心圈层的动作——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方向:陆柏年在准备什么。不是在准备一场生意,而是在准备一场更大的棋局。而他陆予琛,正在被一步步推上棋盘。
他在墓园待了四十分钟,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他在墓道拐角处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地勾在他的后颈上。他迅速转头扫视了一圈,暮色里只有零星的几个扫墓人,各自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概是错觉。
他上了车,却在下山的路口犹豫了一下。导航显示两条路,一条回中环,一条去深圳湾口岸。
他选了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