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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码(第1页)

去澳门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是洗过一样的蓝,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谁用毛笔淡墨扫了几笔。陆予琛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的一切——那个拥抱,那句告白,那个密码,以及陆柏年说“我不知道”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碎的空洞。

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失眠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接受了现实:这就是他的生活,他要在这种扭曲的、拧巴的、见不得光的关系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昨晚睡得好吗?”陆柏年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陆予琛看了他一眼。陆柏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日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

“还好。”陆予琛说。

“牛奶喝了?”

“喝了。”

“早餐吃了什么?”

“周姐做的三明治。”

陆柏年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再问了。他们的对话永远是这样——陆柏年负责问那些关于吃、睡、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的表层问题,陆予琛负责用简短的、不提供任何额外信息的答案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谁也捅不破的膜。膜的两边是两个互相了解却又互不了解的人,他们听得见对方的声音,看得见对方的嘴唇在动,但每一个字穿过那层膜的时候,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意思。

车子到了港澳码头,陆柏年把车停在贵宾停车场,有人来接,一路走VIP通道上了船。船舱是独立的包厢,两张宽大的座椅面对面放着,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陆予琛坐下之后,陆柏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陆予琛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澳门某博。彩企业股权架构的资料,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陆柏年。

“你不是说来澳门谈生意?”

“这就是生意。”陆柏年靠在座椅上,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吹了吹浮沫,“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梁,和沈冬有很深的关系。我想知道他在这场游戏里站在哪一边。”

“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帮你分析股权结构?”

“我让你来,是让你开始学。”陆柏年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现在是律师,将来你要接手陆氏。你不可能永远站在法庭上替别人打官司,你得学会站在谈判桌的这一边。”

陆予琛合上文件夹,看着陆柏年。船已经开了,窗外的海水从浑浊的灰绿色变成了深蓝色,阳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船身的轻微摇晃让陆柏年的影子在窗户玻璃上微微晃动,像一个在水里漂浮的、不太真实的幻影。

“爸,”陆予琛说,“你到底打算让我接手什么?”

陆柏年看着他。

“陆氏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陆予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爷子不认我,董事会里有一半的人不希望我将来靠近权力中心。你让我接手,那些人同意吗?”

“他们不需要同意。”陆柏年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陆氏是我说了算,不是董事会说了算。”

“你有多少股份?”

“不多,百分之十八。”

陆予琛皱眉。“百分之十八,不足以完全掌控董事会。”

“所以我才需要沈冬。”陆柏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沈冬手里握着另外百分之七的代理权。加上他,我就是绝对的多数。”

陆予琛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百分之十八加百分之七是百分之二十五。在香港的上市公司里,百分之二十五的投票权确实可以形成一个稳固的控制层,前提是——其他股东足够分散。

“沈冬的那百分之七,是你让他拿的?”陆予琛问。

陆柏年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予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海面,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父亲——这个男人——用了二十年时间,一步一步地在棋盘上布子。娶宋以宁是为了世家的联姻,和宋家决裂是为了摆脱控制,和苏晚亭在一起是因为他真的动了心,而在苏晚亭死后,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收了回来,重新布局,重新算计,重新把自己从一个破碎的人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棋手。

而他陆予琛,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不是因为他最有用,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颗不能被替换的子。

船靠岸的时候,澳门半岛的楼群在眼前铺展开来,新旧交织,金碧辉煌和残破斑驳只隔一条街。陆柏年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出了码头就有车等着,一路开到了南湾湖边的一栋写字楼。

见面的是梁先生的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马,头衔是梁氏企业的执行董事。马先生看起来很精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会谈在一个很正式的会议室里进行,长桌、皮椅、投影仪、矿泉水和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陆予琛坐在陆柏年的右手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陆柏年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税率、牌照、资金回流周期、政策风险,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枚精准的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马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带了全套的财务和法律团队,双方在几个核心条款上反复拉锯,从上午十点一直谈到下午两点,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盒饭。

陆予琛咬着一块叉烧,看着桌上摊开的股权架构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马先生,”他放下筷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梁先生在金沙的项目里占了百分之十五的权益,这部分权益的质押方是哪家银行?”

马先生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陆予琛一眼,又看了陆柏年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这个……”马先生翻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几页纸之间来回翻找,“这个属于内部信息,暂时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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