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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炼狱(第1页)

走出山林关口的那一刻,裹挟着浓烈尸腐与尘土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将景澈掀翻在地。他猛地顿住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胸口,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淹没了他。

他笔下的乱世,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是人间炼狱。

前世,二十一世纪太平盛世长大的他,见过凌晨两点写字楼不熄的灯光,见过周末商场里拥挤的人潮与欢笑,见过法律条文如何细致地维护着秩序的边界,见过人情往来里哪怕虚伪也存在的体面。

绝境之中人性彻底扭曲,温情尽数消散。为了半块粗粮、一口清水,邻里同乡便能拔刀相向,拳脚互殴屡见不鲜。

更有走投无路之人,暗中打起歪主意,灾年饥寒交迫之下,易子而食、弃老弃幼的惨事悄然上演。

年迈长辈被至亲狠心遗弃在路边,枯瘦老手死死拽住晚辈衣摆苦苦哀求,最终依旧被狠心挣脱,独自留在绝境中等死,骨肉亲情在活命面前不堪一击。

景澈立在人群之外,浑身阵阵发冷,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适感。他自小长在和平安稳的现代世间,衣食无忧,秩序井然,这般饿殍遍地、人命如草芥的残酷景象,从前只在古籍文字里窥见只言片语,从未亲身直面。

他执笔写下这段乱世权谋纷争时,只着重刻画朝堂争斗、王侯起落,从未真切体会过底层百姓流离失所、求生无门的绝望。

如今亲眼目睹这般炼狱光景,心中满是震撼与酸涩,来自现代的三观与当下乱世的生存法则激烈碰撞,满心皆是无力与悲悯,根本无法坦然接受这般泯灭人性的残酷现实。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亲鼻所闻,亲肤所感。

官道早已不成其为路,被无数双溃烂的草鞋、赤裸的血脚板反复践踏,化作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黑色烂泥沼泽。

泥浆里混杂着浑浊发绿的污水、折断的枯草、还有怎么也洗不掉的、暗红色的陈旧血印,像大地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整条路上,蠕动着数不尽的人影,他们不像活物,更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挪动着,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嘶鸣。

没有人哭,太饿了,太累了,连分泌泪水的机能似乎都已枯竭,只剩下本能驱使的、向着虚幻希望的移动。

路边,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着,约莫六七岁,本该圆润的肚皮此刻异常鼓胀、发硬,仿佛被强行塞入了异物,而四肢却瘦得如同枯柴,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像老树的根须。

他不是睡着了,是活活饿脱了力,双目半睁,瞳孔涣散无光,嘴巴微微张着,气息细若游丝,几不可见。他身旁,一位妇人跪坐着,面如死灰,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更小的婴孩。

那婴孩一动不动,小脸青紫,脑袋软软地垂着,早已在寒冷和饥饿中断了气。妇人不敢放声大哭,甚至不敢松开怀抱,她死死地搂着,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又像是恐惧一旦松手,这小小的尸体也会立刻消失,或者被旁边那些眼神空洞的“人”拖走……充饥。

不远处,几个原本应是壮年的流民,蹲在一段残破的土墙下,动作麻木却又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熟练。

他们手指乌黑,疯狂地扒拉着能找到的一切草根,啃咬着树干上仅剩的一点粗糙树皮,那树皮早已被前人啃得精光,露出里面干涩发白的木质纤维。

更可怕的是,有人直接用冻裂的指甲刨挖着黄土,将泥土混合着仅剩的一点点粗糠,拼命往嘴里塞。喉咙被坚硬的土石刮得出血,嘴角糊着血泥,他们被噎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却还是机械地、不死心地往下吞咽。

乱世饿极,人吃土,土埋人。景澈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心,是在绝境中被挤压扭曲后,迸发出的那种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恶意。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极其压抑的争执声,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的窸窣。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幼女,瘫坐在角落。男人面黄肌瘦,眼神却像濒死的野兽,他饿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晃着,被另外两个同样形容枯槁的流民拽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剧毒,清晰地飘入景澈耳中:

——“留不住了。”

——“与其一家三口都死,不如……换两口粮。”

女人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瞬间崩塌的绝望。她没有尖叫,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落叶,死死地将孩子护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儿枯瘦如柴的小脸上。那眼泪,是她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水分了。

景澈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听懂了。

彻底,且无比清晰地听懂了。

这是他在和平年代,穷尽想象也无法触碰的黑暗深渊——灾年易子而食,绝境卖儿换命。在这里,没有善恶的辩论,没有道德的审判,活着,就是唯一的道义,而为了活着,可以吞噬一切,包括同类,包括至亲。

路边随处是弃尸、倒毙者。有人走着走着,双腿一软,直直栽进泥水里,泥浆漫过口鼻,再也没有起来。

尸体就那么横亘在官道旁,衣衫破烂,暴露出下面如同骨架般的可怖躯体,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腐败气息。

这气息混合着尘土、汗臭、血腥,一股股钻进景澈的鼻腔,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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