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丹陛,又是一日大朝会。
纳天殿内香烟袅袅,白玉阶前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朱紫分列,鸦雀无声。御座之上天子垂眸不语,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擦的轻响。
百官垂首侍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交错而过,左相与枢密使淡淡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心领神会的惊疑;中书省的几位侍郎彼此侧目颔首,指尖轻捻朝笏,神色间藏着按捺不住的揣测;就连素来沉稳的台谏御史,也在不经意间,将目光轻飘飘扫过立于班列之中的王四九,随即飞快收回,与身侧同僚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帝在御座之上,垂头低眸,看着他的臣民。顺着朝堂这层心照不宣的暗意,隐晦开口,目光淡淡地落向朝班首位的丞相:
“朝中有客,来路不明,行事异于常轨,引得朝堂内外人心私议。宰辅身居中枢,掌天下权衡,依卿观之——此等异数立身于大炎,该何以安处?”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殿文武百官皆是心头骤然一惊。
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皇帝这话看似问询利弊、商议安置,实则用意深远。
皇帝分明是想借着这番朝议,寻一个堂堂正正、无可指摘的由头,名正言顺把王肆玖正式拉入朝堂班次,令其入朝参议诸事。
百官暗自心惊之余,也隐隐揣摩出帝王更深一层的心思:
陛下早已知晓那人是异世来客,能知常人所不知、料世事所未料。怕是想借王肆玖的异世见闻,窥探往后朝堂走势、天下变局,借这异数之能,提前拿捏大炎朝局的兴衰走向,避免所谓原书中的结局。
一时间,殿内气氛愈发沉凝,众人垂首屏息,各自心怀揣测,静等着丞相回话。
王丞相缓步出列,躬身持笏,神色沉稳有度:
“陛下,臣近日也时常无意间听闻小女心声,细细揣摩下来,方知小女心思通透,所见所想往往异于常人。”
他稍作停顿,目光隐晦扫过朝列,声音压得沉缓:
“臣还记着它讲的。上一桩风波刚平,若是此刻便急着将她拉入朝堂中枢,以她那份通透心性,未必不会生出察觉,反倒容易露了痕迹,惹来注目。
依臣愚见,与其将她拘在朝堂之内,倒不如顺水推舟,令她游走四方山河。而且我朝从未开过,让女子上朝的先例。
那日在宴会之上,她神色癫狂,口中所念,想必大家记忆犹深,若是事件得以解决,她心中的念想估计也会死灰复燃。一个国家的灭亡,从来不仅仅只是因为一件事情。水滴亦可石穿。
让她遍历各州府县,亲见市井烟火,体察百姓疾苦。待她亲身领略我方天地山河、深知生民百态,未必不会甘愿驻足留居。
倘若她真心留下,凭她远超常人的眼界与思虑,定能帮我大炎看清内外隐患、理顺朝局大势,更有助国运兴盛、江山稳固。让她亲身走遍大炎疆域,体察民间百态,纵观天下大势与朝野隐情。我们于幕后暗布大局,悄悄安排可靠之人随行相伴,既可窥探心声,又能借她行路之机,巡看边疆防务、山河利弊。
如此一来,既不将他置于风口浪尖,免他心生戒备、被“它”察觉,又能借她双眼看尽天下格局,我们坐收全局之利,稳妥周全。”
殿内一片寂然,百官听着丞相这番说辞,人人暗自颔首,心底都暗暗叹服宰辅思虑深远。
片刻之后,朝臣之列中,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臣率先持笏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礼,语气沉稳附和。
“王丞相所言极是,让她游走四方,确是上上之选。只是老臣心中尚有一惑——古往今来,名士游历、布衣行川巡疆,皆有名头由头。我等如今要请她前往边疆,该寻何等名目,才能顺理成章,不惹人非议,又不让她心生猜疑?”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大臣皆是暗自点头,纷纷来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