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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墙之后(第1页)

凌晨两点五十分,港口的钟楼敲响了报时的钟声。

最后一下的余音在雾气中消散时,黄利从墙角站起来,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潜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但方渐离比他更快——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已经在两分钟前就站在了巷口,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观察着街道尽头。

“巡警换岗了,”方渐离说,声音压得很低,“南边那个街角的人影消失了,北边第二个路灯下面的哨位也换了人。现在我们有三条街的空档期,但不会太久,最多四十分钟。”

黄利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没有怀表,没有明显的外部参考物,完全靠观察和计时判断出了巡逻警察的换岗规律。这种能力不是一般军人或保安能具备的——需要长期在城市环境中进行战术观察的训练。但黄利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讲的过去,何况在这个副本里,过去的身份未必可靠。

“走。”黄利简短地发出指令。

工装裤男人还蜷缩在墙角睡着,林若推了他两下才把他弄醒。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黄利的手势,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险些绊到自己的鞋带。鉴识教授已经把随身带的小工具别在了腰带里,棉质手套塞在口袋边缘,随时可以抽出来用。

一行五人沿着来路返回,穿过两条被垃圾和猫群占领的小巷,重新站到了那栋公寓楼的后院。地窖口的木盖板还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巡警在离开前似乎曾经尝试把它合上,但没有完全盖严,留下了一道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像一个张开的嘴,吞吐着地窖里潮湿的气息。

黄利蹲在洞口边缘,侧耳听了几秒钟。下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也没有老鼠的动静。他用手指蘸了一下地窖口边缘的泥土——比他几个小时前下去时更湿了,意味着地下的水位在上升,或者通风不畅导致了冷凝。不管哪种,都说明下面的环境在恶化。

“我在前面,林若跟在我后面,工装裤在中间,教授和方渐离在最后。”黄利分配了队形,“如果有人从后面接近,方渐离负责断后。”

方渐离微微点头。林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捡的——递了一端给黄利:“抓着这个,万一走散了还有联系。”

黄利接过绳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第一个钻了下去。

第二次进入地窖,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变得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腐的甜味,像是埋在泥土里很久的果皮在发酵。黄利打开打火机,火光在地窖里投出一片摇动的阴影。那具女尸还躺在木桶后面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移动过。但他的目光只在尸体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他更关心的是那扇假墙。

他走到东北角的墙壁前,把打火机交给跟上来的林若:“举着,照好。”然后他蹲下身,用指甲抠进那道被纸浆和胶水填满的砖缝。填充物的质地比他想象中更脆,一抠就碎裂成粉末。他连续抠了四五条砖缝,清理出一圈可以下手的区域,然后双手抓住那块伪装用的砖板,均匀施力往外拉。

砖板没有完全脱离,它被设计成一扇可以向内推开的门——当黄利改为向内推时,整块墙面无声地向内转开了一个角度。一股更浓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尘土和某种刺激性化学品的气味。

“碘仿。”鉴识教授在他身后说,“一种消毒剂,十九世纪的外科手术中常用。这个地方要么是一个废弃的手术室,要么是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伤口——或者尸体。”

黄利没有说话,他侧身通过推开的缝隙,进入了假墙背后的空间。

打火机的光芒照亮了一个窄长的通道,宽度大约只够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砖砌结构,地面铺着松动的石板,石板间隙里积满了黑色的泥土。通道不是笔直的,而是大约每隔五米就有一个转角,像是一个被刻意设计成迷宫的结构。空气从通道深处缓慢地向外流,带着一阵阵碘仿的气息,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黄利沿着通道前进,每经过一个转角他都会停一步,先侧耳听,再探头看。身后的四个人跟得很紧,只有工装裤男人的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

第四个转角之后,通道突然变宽,最终汇入了一个约十五平米的方形地下室。

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熄灭的煤油灯,墙角堆放着几只陶罐和一些生锈的铁质器械。一面墙上钉着一个木制的架子,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把手术刀,尺寸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刀刃被擦得锃亮,即使在地窖的昏暗光线下也反射着冷光。架子下方是一张木制工作台,台面上摊开一块深色的油布,油布上放置着一套分装整齐的手术器械——缝针、线卷、钳子、扩张器,几乎可以凑齐一间小型手术室的需求。

而工作台旁边的墙角,蜷缩着另一具尸体。

死者是男性,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马甲和白衬衫,衬衫的前襟已经被大片血迹浸透。他面部朝下倒在地上,一只手摊开,另一只手压在胸前,身下的石板被血液和泥土染成了深褐色。黄利走近之后发现,死者的致命伤在颈部左侧——一道锋利刀刃切割出的伤口,从耳根延伸到锁骨上方,几乎横贯了整个颈侧。

“这是外科切口。”鉴识教授蹲在尸体旁,戴上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伤口边缘查看,“切缘整齐,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一刀到位。只有受过严格解剖训练的人才能切出这种口子。”

黄利的目光没有停在伤口上。他在看死者的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拇指和食指内侧有明显的钳状茧,那是长期握持器械留下的痕迹。指甲缝干净,没有泥土,但有轻微的碘仿气味。这个人不是被抛尸到这里的,他很可能就是这座地下手术室的使用者之一。

“他死了不到四个小时。”教授说,“比上面那具女尸晚大约一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在黄利发现地窖女尸之前,这个地下室里已经进行了一场杀戮。凶手杀死了两人——一个年轻女性,一个中年男性——然后把女性的尸体搬出地道,丢在了地窖入口最显眼的位置。男性死者则留在了工作台旁边,像是某个仪式中的一部分。

黄利站起身,开始在室内进行系统的搜索。工作台上除了手术器械,还有几张散落的纸张。他捡起其中一张,是一份手写的信件,字迹工整,用词古老,但可以辨认:

“……兄长已于上月抵港,与我住在同一寓所。他仍然无法放弃那项研究,但我认为他正在走向危险的方向。今日下午,一名年轻女子来诊,与他单独在室内交谈了半个时辰。之后女子匆匆离去,神情恍惚。我开始担忧他是否在利用我的职业身份进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实验……”

信到这里中断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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