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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第1页)

铁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气流从门后涌出,带着远比诊所内更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石炭酸、碘仿、福尔马林,几种刺激性气味的混合让林若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黄利只是皱了皱眉,将煤油灯抬高了些许,让光线探入门后的空间。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大约有二十级,阶梯狭窄而陡峭,两侧是粗糙的砖墙,没有任何扶手或照明设备。石阶的尽头是一个转角,灯光在转角处的墙壁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无法看到更远的地方。

黄利没有立刻下去。他重新退回地下室,将被绑在木柱上的女人整个检查了一遍。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裙摆沾满了泥土和污渍,但料子本身质地不差,袖口和领口有精细的蕾丝边——不是贫民窟的居民,更像是中产阶层或上流社会的人。她的手腕上有明显的绳索勒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看起来被绑了至少有半天以上。

“你叫什么名字?”黄利问。

“艾琳·霍洛薇。”女人的声音沙哑,但用词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我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前天晚上,我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里了。”

“打晕你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有看清。那是在一条很暗的巷子里,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挨了一下。”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但我昏迷之前,隐约闻到了一股碘仿的味道——就是手术室里常用的那种消毒水。”

碘仿。这和地下工作室里的气味是一致的,也和黄利在地道中闻到的气味吻合。这支线索指向格雷医生,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其他人?”黄利继续问,“比如一个穿黑色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

艾琳摇了摇头:“我被绑在这里之后,一直没有人来过。只有今天凌晨的时候,我听到上面的地板上有脚步声,还有——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地板。”她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角落,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黄利没有继续追问。他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局势:活板门被打开后,上面没有人关闭它,说明格雷没有在入口处设伏;但这也可能意味着他已经在地下更深处等待了。队伍现在多了一个平民需要保护,而地下通道的结构复杂程度未知,贸然全员进入可能会导致更多人陷入险境。

“方渐离。”黄利转向那个脸上带着旧疤的中年人,“你能守住入口吗?”

方渐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活板门下方,站在一个可以同时观察通道和上方开口的位置。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军用的□□,刀刃长约十二厘米,刀背带有锯齿结构。他终于拿出了那件始终没有展示的武器,他的眼神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在执行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任务时的专注。

“一小时,”方渐离说,“超过一小时,不管你们有没有出来,我会封死这扇门。”

黄利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第一个走进了铁门后的通道。林若跟在身后,艾琳走在林若的前面。煤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在两侧的砖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群沉默的随从。

台阶走到底部,转角之后,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地下室结构,比上面那间诊察室至少大出三倍。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三盏煤油灯,将整个空间照亮到一种昏黄但清晰的程度。沿着四面墙壁排列着高大的木制储物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百个玻璃罐,大小不一,全部用软木塞密封。罐中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心脏、肝脏、肾脏、部分脑组织,以及一些已经不太能辨认出原型的组织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这些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像是某种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古老秘密。

墙角有一张宽大的解剖台,铸铁结构,台面略微倾斜,边缘有一条集液槽,连接着一根通向地下排水系统的铁管。台面上方悬挂着一盏带反光罩的煤油灯,可以将光线聚焦在解剖区域。即便没有人正在使用它,解剖台也被擦得干干净净,金属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整个地下实验室的布置给人一种矛盾的印象:既像是严肃医学研究的场所,又像是某种极端狂热者的个人神殿。

黄利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仔细看了看一个玻璃罐上的标签。标签是用拉丁文写的,字迹工整,下面还有一行英文注释:“肝——肝硬化晚期——患者男性,54岁,码头工人——1888年5月。”下一个罐子的标签上写着:“肾——穿透伤切除——患者男性,31岁,屠宰场工人——1888年6月。”

这些都不是从尸体上非法获取的标本,至少从标签的描述来看,它们来自手术切除或者合法解剖。格雷医生似乎确实在进行某种医学研究。

但并非所有标本都如此“合法”。

在实验室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单独放置的小型铁架,上面只摆了三个玻璃罐。这三个罐子里的标本和其他罐子不同——它们浸泡的不是透明的福尔马林溶液,而是一种略带浑浊的浅黄色液体。罐子也没有贴标签,取而代之的是用白色油漆直接在玻璃上写下的编号:I、II、III。

黄利将煤油灯举到最近的一个罐子前,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罐I中浸泡的是一段颈部和喉部的组织切片,切面极其平整,能清晰地看到甲状软骨、环状软骨和气管环的断面结构。这个切口的精准度远高于一般外科手术的要求。

“这是从尸体上切下来的。”林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看第二罐,“而且是在死者死后切的。活体手术的切缘会有不同的组织收缩反应,但这个——太干净了。”

黄利转向第二个罐子。罐II中浸泡的是一组手指,皮肉完整,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的根部被整齐地切下,截面光滑如镜面,切割手法和罐I如出一辙。

第三个罐子最大,里面浸泡的是一整个女性子宫,带有部分输卵管和卵巢。标本保存得非常完好,甚至连血管网络都清晰可见。黄利在罐子底部看到了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第七号标本。提取于凌晨二时许。切口角度:由耻骨联合向上至剑突,纵行切开。子宫切除手法:熟练,无明显瑕疵。提取后约二十分钟内完成固定处理。”

黄利的目光在“提取于凌晨二时许”这行字上停住了。如果他没记错历史记录,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中,有多人的子宫被凶手切除并带走。而这罐标本的时间标注是在凌晨——作案时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她已经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肩膀,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三个罐子。“我听说,最近白教堂区死了好几个女人。”她的声音很低,“教会在募捐给她们的葬礼费用。有人说那些女人的身体被人割开了,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黄利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检查了解剖台下方的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手术器械——和他在地下工作室看到的那套高度相似,但这里的更齐全,数量也更多。在工具箱的底层,他发现了折叠得非常整齐的一张图纸,展开后大约有半张桌子大小,上面用墨线精细地绘制了一幅人体解剖图,标注了各个器官的名称和尺寸。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签注——“格雷医学笔记,卷三,‘脏器摘取标准操作流程’。”

证据链闭环了。无论格雷医生在这个副本中的角色是什么,他的双手沾满鲜血,这一点已经无法推翻。黄利将图纸和笔记本中那几页关键记录对了一下,确认了格雷在记录中提到的“临床观察”实际上就是将受害者器官进行系统化收集的详细过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声。

黄利猛地转身,看到艾琳不知何时移动到了另一个工作台旁边,不小心碰落了一只铁盘,盘中几把手术刀叮当作响地散落在地上。她慌乱地蹲下去收拾,连声道歉。

但黄利注意到一件事:她蹲下去捡刀的时候,动作太自然了。一个被绑了将近两天、刚刚获救的普通护士,在发现满地都是锋利手术刀的地下室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地缩回手,而是熟练地把刀一一捡起来,擦干净,放回盘子里。

“你以前也在这间实验室里工作过。”黄利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受惊后的惶恐,而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在估量黄利已经猜到了多少。“我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她重复了一遍,“但两年前,我曾经在这里当兼职助理,帮格雷医生整理样本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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