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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铤与油灯(第1页)

圣凯瑟琳码头的晨雾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贴着海面缓慢流动,将栈桥的木桩和系船柱淹没到一半高度。远处的渔船和货船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群搁浅在云层中的巨大动物。

黄利沿着码头边缘的步道行走,步速均匀,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像是一个真正要去仓库办货的工人。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握着那把格雷的手术刀,指腹在刀柄上的人脸轮廓上来回摩挲——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几乎成为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3号仓库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建筑,入口处有一道生锈的铁轨延伸进仓库内部——过去是供手推车运送货物使用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切出一块细长的光楔。

黄利在门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从门缝射出的光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仓库内部的昏暗。他能听到仓库里面有声音——不像是人的走路声或说话声,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机械声响,咔嗒,咔嗒,咔嗒,像钟摆,又像某种老式印刷机在运作。

他用左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内部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声。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加空旷。地面是大块的花岗岩铺成,缝隙里嵌满了煤炭和机油混合而成的黑色污垢。约三分之二的区域堆放着空木箱和废铁料,仓库深处有一张普通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桌子的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其中一把是空的,另一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长外套,戴着宽檐礼帽,正是凌晨时分在白教堂区掳走工装裤男人的医生装扮。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没有将面孔隐藏在阴影中。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着平放在桌面上,右手边放着一把银白色的手术刀,左手边放着一只老旧的怀表,怀表的盖子翻开,秒针正在机械地跳动着。

他的面孔比黄利预想中要年轻一些,大约四十岁出头,五官端正,下巴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黑色胡须。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在室内工作的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好,目光清明而警觉,和他身上的医生装束形成了一种协调。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色调,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时不时变换着深浅不一的色度,像海面在不同天气条件下呈现的不同面貌。

他看见黄利走进来,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黄利没有立刻坐到那把空椅子上。他先绕着仓库的四周走了一圈,用视线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堆叠的木箱后面、仓库的二楼平台、通往屋顶的爬梯。确认没有埋伏之后,他才走到木桌前,拉开椅子,在W。H。的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煤油灯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你准时,”格雷说,“我喜欢准时的人。这说明你能管理自己的时间。”他的声音比黄利预想中要低一些,带着一种长期使用权威语言形成的从容节奏,不是尖锐的,也不是威胁的,而是一种平缓的、受过教育和自我控制的叙述方式。

“你的信上也写得很清楚——迟到的那位在守时者的棋盘上会自动丧失博弈资格。”黄利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我的同伴在哪里?”

格雷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没有扩散到眼睛:“你的同伴很安全。方渐离头上的伤口我已经重新处理过了,比你们用卫衣布料包扎的要专业得多。至于那个女学生——她在一处你猜不到的地方,但如果我今天中午之前没有回去,她的处境会变得不太理想。”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谈论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黄利没有回话,只是用同样平静的目光和格雷对视,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相互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和姿态,像是在各自为即将进行的对话铺垫参照基准。

格雷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转向黄利左侧外套下轻微隆起的口袋轮廓:“你带了我的手术刀来。很好。我还担心你不了解它作为见面礼的社交意义——而不是武器。”

“用你自己的话来说,赴约的时候不了解主人的偏好是最低级的社交失误。”黄利将手术刀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推向格雷,“这把刀的做工确实很好。尤其是手柄上的雕刻,精确到几根简单的弧线就能在视觉上表现出人脸结构的整体比例。”

格雷拿起手术刀,转了一下,让刀身上的灯光反射在桌面上游走过一圈:“是的,我自己刻的。做精细工作需要耐心的训练。我连续二十天晚上刻坏二十三把刀柄之后才刻出满意的个人标记。”

他说着将手术刀放回桌面上,没有收回口袋,像是一种姿态的表达——他不需要时刻握着武器也能从容应对的局面。

黄利没有接话。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离开格雷的脸。他在使用一个侧写师的基本技能——让对方先说话、先暴露信息,通过对方主动填充沉默的方式了解对方的思维模式和当前的心理状态。

格雷显然也明白黄利在做什么。他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你有大约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我另有安排,如果不希望谈话被打断,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核心议题——你是为了开膛手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追查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在白教堂区已经游荡了很长时间,靠着黑夜和浓雾的掩护像一条水沟里的蛇一样作案、消失、再作案。”

“你自称W。H。,但你的全名是威廉·格雷。你是一名受过正规训练的外科医生,在码头区经营一间诊所兼解剖实验室,收集人体标本,这在这个年代的外科医生当中并非罕见的行为。但你有三样东西超出了普通外科医生的范畴。”黄利将格雷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首先是这本记录。你不是在记录手术——你是在记录一种行为模式的演变过程。你在观察自己,像一个研究员观察培养皿中的菌落变化一样,每次调整后都记录下对应的反馈效果。”

格雷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别人评价一件和他没有直接关系的物件。

“其次是那些剪报,”黄利说,“一个十九世纪的外科医生,大量收集三十年后一个异国心理分析人员的详细资料——这已经不能用普通的好奇来解释。有人把这些信息给了你,而这个人对你有极高的影响力,以至于你愿意按照她的预设在我到来之前做好所有准备工作。”

“第三,”黄利将那张背面画有地图的纸条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你留下了太多指向你自己的线索。诊所的位置、笔记本里的记录、地下的逃生通道、剪报墙的展示方式——这些都不是一个藏匿者的行为模式,而是一个策展人的布置方式。你在引导我沿着你的思路走,让我看似独立地得出你想让我得出的结论。”

黄利停下来,声音降低了一些:“所以真正的开膛手杰克,不是你。你只是他的替身,或者——是他的学生。”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透过雾气传来,低沉而悠长。

格雷看着黄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话——更低沉,更慢,像是从一个更深的地方把一个句子捞上来:“你比我预想中要敏锐得多。她说过,你只需要很少的证据就能建立起一个完整的行为模型。我以前不太相信这种能力的存在,但现在我亲眼见到一个活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的一侧,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盒子,然后拿着一沓纸张走回来放在桌面上。那些纸张的大小、质地和颜色都各不相同,纸张边缘泛黄发脆——有些是信纸,有些是报纸的边角,有些甚至是从书籍上撕下来的内页。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字,字迹大小不一,排列方式各异,看起来像是不同的人在纸面上留下了差异化的记录。

“我确实不是开膛手杰克。”格雷说,他将那沓纸张推到黄利面前,“但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作案,用什么手法,以及——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利没有动那沓纸张。他等着格雷继续说下去。

“大约一年前,”格雷开始叙述,声音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我开始注意到白教堂区的谋杀案有一些不寻常的模式。切口的角度、器官的切除手法、尸体被摆放的位置——所有这些都带有痕迹,我无法用单一凶手的假设来解释这一切。于是我开始记录,开始追踪,收集我能找到的每一起案件的细节。”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至少有两个人在白教堂区杀人。一个人手法在外科上足够专业——切缘整齐、解剖精准,对目标器官的定位和切除顺序合理,这个人的动作模式带有系统训练的背景。另一个人——他更粗糙,更快,也更残忍。他的切缘不规则,工具使用的方式更接近屠宰而非手术。他所做的一些操作在医学上毫无意义,似乎是为了制造视觉上的冲击效果而特意完成的。”

格雷停下来,目光短暂地抬起又落下:“第一个人的手法,我认出来了。他使用的技巧和我的——和我在医学院学到的东西几乎完全一致。”他顿住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说,“那个专业人士,是我。”

黄利没有表现出惊讶。这个推论他其实已经有所预料,但格雷主动承认的速度和方式仍然值得他持续关注——一个敢于承认自己杀人行为的人,往往此时已经掌握了某种把握全局的自信。

格雷站起身,在桌边踱了几步:“我不是在寻求开脱。我确实做了那些事,解了那些尸体。但我是在她们死后切的,我将那些切口叠加在已经存在的伤口之上的举动,是为了覆盖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我在用这种方式销毁他存在的证据——不是为了包庇他,而是为了让我来承担所有的追查和怀疑。”

他转过身来,目光与黄利对视:“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孪生兄弟,亚历山大·格雷。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开膛手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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