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风暖,茶楼檐角的风铃被吹得轻轻作响。
林子由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本《策论拾遗》,一时竟不知该先说什么。
他来时一路都在想,若真见了言慕,自己该如何开口。是先谢他送帖解围,还是先问他为何突然请自己来这一趟?
可眼下人真站在面前了,那些一路上打好的腹稿却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一句也拾不起来。
言慕看着他,唇边笑意淡淡:“怎么站着不动?难不成这帖子送得太急,把你吓着了?”
林子由这才回过神,忙低声道:“没有。”
他说完,又顿了顿,认真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会是公子。”
言慕听得想笑。
“帖子都递去林府了,你竟还没想到是我?”他眉梢轻扬,“那我岂不是白费这番工夫。”
林子由一怔,耳尖微微红了些。
他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言侯府的帖子、林家前厅里那些审视的目光、父亲难得多看他两眼的神色……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真实得像场骤然而至的梦。
而这梦的尽头,偏偏还是言慕。
青砚站在一旁,见自家世子几句话就把人说得有些无措,忙笑着上前打圆场:“外头风大,林公子还是先随我家世子进去坐吧。世子特意早早来了,说您若到了,总不能叫您站在门口说话。”
言慕瞥了青砚一眼,像是嫌他多嘴,却也没否认。
林子由轻轻点头:“好。”
茶楼二层临水,位置清静,四面垂着半卷竹帘,将楼下隐约的人声与春色一并拢了进来。雅间里已经备好了茶和几样精致点心,桌上还果真搁着几卷书,装订整齐,一看便是专门备下的。
林子由进门时脚步极轻,像是生怕碰坏了什么。
言慕跟在他身后,抬手替他掀开竹帘,等人坐下了,自己才在对面落座。
这一举动本是再随意不过,可落在林子由眼里,却无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他从小到大,极少被人这样对待。
不是那种刻意做给外人看的客气,也不是长辈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一种极自然的、不带轻慢的照顾。
林子由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按住怀里的书角,胸口竟莫名有些发热。
“先喝口茶。”言慕将面前那盏刚沏好的茶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从林府过来,一路上怕也没顾得上歇。”
林子由低声道:“多谢。”
言慕闻言,撑着下巴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又要同我说多少遍谢?”
林子由手指微顿。
言慕见他又有些拘谨起来,便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每说一回谢,我都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听多了,反倒有些不自在。”
这话说得轻松,像玩笑,却又把那点容易让人难堪的距离感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林子由抬眼看他,怔了片刻,才轻轻道:“可你……确实帮了我很多。”
“不多。”言慕道,“文昌坊替你压了压价,今日不过是递了张帖子。若这些都算很多,那你平日里过得也未免太亏了些。”
林子由呼吸一滞。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几乎一下就碰到了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他下意识便想垂下眼去,可还没来得及躲开,便听见言慕又慢悠悠添了一句:“不过,林家家风如何,是你家的事。我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问这个。”
林子由一愣。
言慕看着他,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只是见你在文昌坊遇上麻烦,又恰好知道林府今日不算太清净,便想寻个由头把你请出来透透气。若你愿意,就当出来喝杯茶,看两卷书;若你不愿意,待会儿我照样让人送你回去,不叫你为难。”
这番话说得极坦荡。
既没顺势追问林府里发生了什么,也没居高临下地说什么“我来帮你”。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思摊开来,明明白白告诉林子由:我知道你方才大概过得不太顺心,所以给了你一个能暂时离开的理由。
仅此而已。
可偏偏正是这种不过界的分寸,才最让人心口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