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言慕便又出了门。
青砚跟在后头,神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昨日他说世子怕是真上心了,夜里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离谱。可今儿一看言慕这副收拾妥帖、神清气爽,偏偏又只往文昌坊去的架势,他便知道——
完了。
是真的。
马车停在文昌坊街口时,青砚还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世子,咱们今日……还是随便走走?”
言慕掀帘下车,闻言瞥他一眼:“不然呢?”
青砚心想,不然大概就是专门来堵人了。
可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只能默默跟上。
文昌坊依旧热闹。
昨夜落了点薄雨,今日天色放晴,石板路被洗得发亮,两边铺子门口都更热闹了些。卖旧书的摊子沿街摆开,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混着墨香与新蒸糕点的甜气,倒有种难得的清闲意味。
言慕沿街慢慢走着,神色看起来十分从容,脚步却不自觉地总往昨日那间清和斋附近去。
青砚跟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直叹气。
他家世子从前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便是追着哪家贵女跑,也多半是叫人送花送帖子,恨不得闹得满京城都知道。如今倒好,看上个人,不声不响地自己来街上转悠,连堵人都堵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是活久见。
言慕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趟出来,目的并不算多纯粹。
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既然决定了要慢慢来,那自然得先让“偶遇”多几回。总不能真等着缘分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世子,要不要进去看看?”青砚见他脚步在一家旧书铺前停了停,忙出声问道。
言慕顺势点头:“也好。”
铺子不大,里头却收了不少旧书残卷,掌柜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头,正眯着眼在柜台后补一本破了边角的书。见有客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怎么招呼,显然是个不大热络的性子。
言慕倒不在意,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两本,翻了翻,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外飘。
青砚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掌柜,可有前朝《策论拾遗》的旧注本?”
言慕翻页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声音太轻,也太熟了。熟得叫他几乎立刻便能从脑海里勾出那道旧青衫的身影。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林子由正站在门边。
今日他仍是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只是比昨日多披了件浅灰外袍,衬得人越发清瘦。大约是刚从别处过来,肩头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湿气,乌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颈侧。
比起昨日被掌柜为难时的窘迫,他今日神情平静了不少,只是说话时依旧很轻,像是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
那老掌柜闻言,眯眼想了想:“《策论拾遗》?旧注本倒有一本,只是缺了两页,你若不介意,自己去左边第二格翻翻。”
“多谢掌柜。”
林子由低声应了,迈步往书架那边走。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言慕,直到走近了,才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