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八章春信
一
正月初七,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天气预报说只是阴天,结果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枇杷树的枝条被压弯了,嫩绿的新叶上托着一团团白雪,绿和白交映,好看得像一幅画。
林时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雪,愣了两秒。他穿着沈渡的外套,外套太大,肩线垮到上臂,但他不在乎。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爽。他走下台阶,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院子里踩出一条路,从门口到枇杷树,从枇杷树到石桌,从石桌到院墙。
沈渡出来的时候,看到满院的脚印,皱了一下眉。
“你踩这么多脚印干什么?”
“好玩。”林时说。他蹲在枇杷树下,用手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球,朝沈渡扔过去。雪球砸在沈渡的胸口,碎成雪末,落了他一身。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雪白的碎末,又抬头看了看林时。林时蹲在枇杷树下,脸上带着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闹,是一种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正常的十八岁少年在玩雪时才会有的那种快乐。
沈渡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球,朝林时扔过去。林时没躲,雪球砸在他的肩膀上,碎了。他又捏了一个,扔过去,这次林时躲了,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枇杷树的树干上。
“打不着。”林时说。
沈渡又捏了一个,这次瞄准了,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林时的后脑勺上。雪末溅开,有几粒落进了林时的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沈渡!”林时站起来,抓起一把雪朝沈渡冲过去。
沈渡转身就跑,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橘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两个人类在雪地里疯跑,歪着头,一脸的不可理解。
最后沈渡被林时按在了雪地里。林时骑在他身上,把一捧雪糊在他脸上。沈渡被雪糊得睁不开眼,笑着求饶:“我错了,错了,你饶了我。”
“错哪儿了?”林时手里还攥着一把雪,悬在沈渡脸的上方。
“不该砸你后脑勺。”
“还有呢?”
“不该跑。”
“还有呢?”
“不该——不该说你打不着。”
林时把那把雪轻轻拍在沈渡脸上,然后从他身上下来,躺在雪地里。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空。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
“沈渡。”林时说。
“嗯。”
“我们堆雪人吧。”
“你几岁了?”
“十八。”林时说,“十八岁不能堆雪人吗?”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林时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落了一片雪花,化成一颗小水珠。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雪。
“能。”沈渡说,“十八岁能堆雪人。八十岁也能堆。”
两个人从雪地里爬起来,开始堆雪人。沈渡负责滚雪球,林时负责塑形。他们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人,用两颗枇杷核做眼睛,用一根枯树枝做鼻子,用两片枇杷叶做耳朵。雪人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企鹅。
“像不像你?”沈渡问。
“像你。”林时说。
“它比你好看。”
“你眼神不好。”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雪人歪着头,用枇杷核做的眼睛瞪着他们,表情像是在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橘子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雪人旁边,闻了闻,然后抬起后腿,在雪人腿上撒了一泡尿。
“橘子!”沈渡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