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风雪夜归人
正月廿三,县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渡站在“新时代网吧”的门口,看着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下砸,心里想的不是冷,而是林时今天没带伞。
林时早上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沈渡靠在墙上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今天好像要变天”,林时“嗯”了一声,说“没事”,然后就走了。沈渡当时太困了,没来得及把那件军大衣塞给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沈渡骂了自己一句,从烂尾楼里翻出那把捡来的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上有个洞,但勉强能用。他把军大衣叠了叠,裹在塑料袋里,夹在腋下,撑着那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一中走。
雪太大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沈渡走过两条街,裤腿湿了半截,鞋子里灌进了雪水,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他把伞压低了些,挡住扑面而来的雪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走,别让那个人淋着。
走到县一中门口的时候,放学铃刚好响。
校门打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沈渡站在马路对面,在人群中找林时的脸。他见过太多次林时的脸了——在烂尾楼昏暗的光线里,在烛火跳动的阴影中,在路灯从洞口透进来的惨白光线下。但在这漫天大雪的白昼里,他忽然发现,林时的脸比他想的好看。
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干净的、不染尘垢的好看。像雪。
林时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渡。
不是因为沈渡在人群中多显眼——虽然他那一米七八的个头确实显眼。而是因为沈渡站着的样子太特别了,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系扎不稳,随时要被风吹倒,但偏偏就是不愿意弯。
沈渡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顶,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只落汤鸡的形状。那把破伞在他头顶歪歪斜斜地撑着,风吹得伞面鼓起来又瘪下去,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林时快步走过去,走到沈渡面前,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沈渡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给你送衣服。”
林时打开塑料袋,里面是那件军大衣。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一点都没湿。
“我不冷。”林时说。
“你放屁。”沈渡说,“你穿这么点,走回去肯定感冒。”
林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沈渡身上那件湿了一半的黑色卫衣,没有接军大衣,反而把塑料袋重新塞回沈渡手里。
“你穿上。”林时说。
“我让你穿你就穿!”
“你要是不穿,我也不穿。”
沈渡瞪着他,林时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在校门口对峙了三秒,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林时,小声议论着什么。
沈渡咬了咬牙,先败下阵来。他把军大衣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抖了抖,披在林时肩上,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
“走,回去。”沈渡说,“再站一会儿我该冻死了。”
林时笑了一下,把军大衣裹紧了,跟在沈渡身后,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烂尾楼的方向走。
那把破伞太小了,两个人根本撑不下。沈渡把伞举在中间,右边肩膀露在外面,雪落上去,很快就湿透了。林时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往沈渡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他们就这么挨着走,谁都没有说话。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属于冬天的交响。
走到烂尾楼楼下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林时问。
沈渡没说话,眼睛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楼梯口的雪地上,有几串脚印。不是他们留下的——那些脚印更大,更深,鞋底的纹路也不一样。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从楼梯口延伸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有人来过。
沈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把林时往后推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你站在这里别动。”
“沈渡——”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