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他打我不需要理由。他高兴了也打,不高兴了也打。他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打我,他是想打人,而我刚好在场。”
林时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盖在沈渡的手背上。
沈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沈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小孩在跟自己说话,“是不是我成绩好一点,他就不打了。是不是我听话一点,他就不打了。是不是我不顶嘴、不犟、不惹他生气,他就不打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他说,“真的很努力了。”
最后一滴蜡烛烧完了,火光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都淹没了。
在黑暗中,林时听到沈渡发出一声很小的、被牙齿咬住的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少年把十六年的委屈全部压碎、碾烂、吞进肚子里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林时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
他只是把手握紧了。
把沈渡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沉默地、一寸一寸地收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都微微发疼。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听起来像安慰的话。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而沈渡已经不需要假的。
沈渡需要的是真的。
是真的有人在。是真的有一双手愿意握紧他。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在他最脏、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候,不会转身离开。
那截蜡烛灭了以后,两个人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
沈渡的手慢慢不抖了。
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偏过去,碰到了林时的肩膀。林时的肩膀很窄,骨架不大,靠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枕头也不像沙发。但沈渡觉得,这比世界上任何柔软的东西都让他安心。
“林时。”他哑着嗓子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沈渡想了想,发现想说的太多了,多到怎么说都不够。他想说谢谢你在我最烂的时候出现,想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觉得亏欠的人,想说如果你不在我可能真的跟沈建国回去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三个字。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林时没有回答,但他的头也微微偏了过来,靠在沈渡的头顶上。
两个人在黑暗中靠着彼此,像两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系交缠在一起,在风雪里摇摇欲坠,但谁都没有倒。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三楼。
沈渡说不想在那个位置待了,林时就跟他去了四楼。四楼比三楼更破,连窗户都没有,四面墙壁光秃秃的,像一个水泥浇筑的棺材。
但这里没有沈建国留下的痕迹。
沈渡把军大衣铺在地上,又从楼下搬了几块砖,垒在风口上挡风。林时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垫在头底下当枕头。两个人挤在那件军大衣上,盖着从三楼带上来的旧毛毯,背靠背躺着。
过了很久,沈渡以为林时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他开口。
“沈渡。”
“嗯。”
“你说过,明年除夕要给我买草莓味的泡泡糖。”
沈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烛光,是来自别处的、更亮的东西。
“对,我说过。”他说。
“那你不能食言。”林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答应过的事,都要做到。”
“好。”沈渡说,“我答应你的事,全都做到。”
林时没有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