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少到暮雪
第五章山长水远
一
三月十五号,林时走的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喷雾,不疼不痒,但湿冷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里。
沈渡一夜没睡。
他坐在四楼的窗洞边,看着外面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的亮。林时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要把在烂尾楼里的最后一觉睡得饱饱的。
沈渡没有动。
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林时就醒了;林时一醒,就要走了。
可天还是会亮的。
六点十分,林时的手机闹钟响了。
那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林时说是他妈妈以前喜欢听的。闹钟响了三秒,林时就醒了,比任何一天都醒得快。
他没有急着起来,而是靠在沈渡肩上,闭着眼睛,又赖了十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用那种刚睡醒的、沙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该走了。”
沈渡“嗯”了一声,动了动已经麻掉的半边身子,龇了咧嘴。
林时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麻了?”
“废话。”沈渡甩了甩胳膊,“你那一百三十斤压了我一宿,不麻才怪。”
“我一百二十八。”林时纠正他。
“一百二十八也够沉的。”
林时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放在角落里。他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一个塑料袋、身上穿的衣服。书包里装着课本、卷子、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还有沈渡送他的那袋草莓味泡泡糖。塑料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鞋,新鞋是沈渡上周用代练的钱买的,四十块钱,地摊货,但林时说穿着很舒服。
“这些东西不带走?”沈渡指着角落里的搪瓷缸子和那口黑铁锅。
“留这儿。”林时说,“我还会回来的。”
沈渡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个搪瓷缸子是他们一起用的,那口黑铁锅是他们一起吃饭的。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是这个烂尾楼里仅有的、属于“家”的东西。
“行,我给你看着。”沈渡说,“等你回来了,还用它们。”
林时背上书包,拎起塑料袋,站在四楼中间,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小半年的地方。四面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没有封的窗洞,砖头垒的灶台,铺在地上的硬纸板和军大衣。这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一寸多余的温暖,但这里是他十六岁以来住过的最像家的地方。
“沈渡。”林时转过身来。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睡地上。”
沈渡愣了一下。
“地上潮,你腰不好,睡久了会落下病。”林时说,语气很平,像一个医嘱,“你去找刘老板问问,网吧里有没有不用的旧沙发,搬过来也行。至少垫高点,别直接睡水泥地。”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林时继续说,“你那个工地的活,能干就干,干不了别硬撑。你手上的茧子都裂了,我前天看到你在流血。买支护手霜,几块钱的事,别省。”
“还有,代练别打到太晚,一点之前必须睡。刘老板说了你就要听,他不是害你。”
“还有,吃饭别老吃泡面,没营养。你买点挂面,买点鸡蛋,煮着吃,花不了多少钱。”
“还有——”
“够了。”沈渡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下去,我该觉得你是我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