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最后那夜,桂花开得最盛。
甜香漫了一整夜,连梦里都是甜的。
苏景然睡得沉,第二天一睁眼,就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披衣走到廊下,就看见院角的桂树被雨打落了大半花,金黄的花瓣浮在积水上,香气淡了几分。
原定九月初一动身的日子,就这么被耽搁了。
王、刘二位家丁是常年跟随苏景然的旧人,一路贴身随行多年,姓王的,专管赶车行路、打理车马,姓刘的,负责沿途食宿与人情杂务,都是府里用了十数年、极为稳妥可靠的老人。平日里府里便有吩咐,路途之中杂事皆由二人全权处置,不让这些俗务烦扰公子;陈安只需要专心贴身照料苏景然的起居身子便可。王刘二人年岁更长,处事老成,也素来知晓公子与陈安年纪相仿、情分格外亲厚,向来十分识趣,从不多加干涉。
此刻两个家丁正蹲在院角,把怕潮的行李往屋里搬,陈安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积水,眉头微蹙。昨夜他睡前还看过天,月朗星稀的,谁也没料到会突然下起连阴雨。
"站在那里做什么?风大。"
苏景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醒的沙哑。陈安连忙转身,扶着他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拿了薄毯盖在他腿上:"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凉。"
"闻着雨声就醒了。"苏景然笑了笑,看向院里的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陈安低声应着,"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这雨少说也要下两三天,路得晒干了才能走,不然乡间泥路滑,马车不稳。"
苏景然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院角被雨打落的桂花,眼神淡淡的。
陈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公子心里盼这趟路盼了多久。从暮春说起,到盛夏,再到桂花开满院,好不容易定了日子,偏偏遇上这场雨。可他心里,其实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私心——多留几日也好。
小镇的两年,是他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没有京城的规矩,没有主仆的分寸,大家和公子,安安静静守着一个小院子。
真要去了京城,回了大宅,人多眼杂,规矩又多,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朝夕相伴,他心里其实没底。
这点忐忑,他从来没敢说出口。
"公子要是着急……"他顿了顿,"我让王伯去看看有没有绕道的干路,大不了多绕些路。"
"不急。"苏景然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正好,还能多陪这院子几日。"
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泛热,低声道:"我日后一直都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一连下了三天。
第二天下午,雨小了些,李阿婆拎着个陶罐来了,裤腿上沾了点泥,是熬了一上午的姜茶:"知道你们要走,天又凉,喝点这个驱驱寒,别临走前染了风寒。"
陈安连忙接了,给阿婆搬了凳子坐。李阿婆坐了会儿,看着院里的雨,叹了口气:"这雨下的,你们也多留几日也好,不急着走。"
初五那天,天终于晴了。
张阿婆端了一罐自己做的酱菜过来:"路上下饭吃,我特意多放了点糖,你爱吃的口味。"
苏景然笑着接了,连声道谢。
这天下午,陈安就跟着王伯出城探路去了,刘管家则去镇上采买最后一批路菜、常备药材,还有路上要用的炭火、干柴,分头忙活。
陈安走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泥:"路还是有点滑,出城那三里地都是泥,不好走。"
第二天,他雇了村里五个汉子,拉了两车碎石子,把出城那段烂路扎扎实实垫了一遍,踩上去稳当了,才定了初七动身。
连日阴雨困在院中,日子反倒慢了下来。
夜里雨势潇潇,屋内生着小巧的炭炉,暖意融融。两人闲坐灯下,温着淡酒,炉边烘着前些日子晒干的桂花,细碎甜香缓缓漫开。四下静得只剩窗外雨声,苏景然望着跳动的烛火,忽而低低笑起,随口提起初来小镇那年的旧事。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缠绵病榻寸步难移,全靠陈安日夜守着,初学熬药时屡屡失手,药香熬成焦苦,却依旧小心翼翼端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