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每天都会在晚上接到季云开的电话,虽然对话总是很简单地持续十几分钟而已,卫言也十分满足—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变成了正常的异地恋。每天喝着一杯酒,听听这人的声音好像就是最好的放松。每次没有几句话乏善可陈的内容也能被他有滋有味地回味一天。听见他牙刷掉了,就能乐上一整天;或者听见他说收到了自己的信,就津津有味地试着想象他读信的时候的样子;最要命的是季云开这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每每洗澡的时候还要让卫言听着水声,天儿是越来越凉,卫言的血倒是越发热起来。要不是他习惯了让动作指挥大脑,工作估计都做不了。
可不管那边是什么,这边必然是带着个笑的,卫言的手指在桌子角上来回摩挲了几遍,“想我了吗?”
“嗯,”季云开应了一声,恣意地甩甩脑袋,卫言都听得到水珠啪嗒啪嗒地落,这人回答得很认真,好像听不出来这个酒鬼弯弯绕的肚肠,“想了。昨天做梦还想了呢。”
“说来听听。”
“你让我滚来着。”季云开正在穿衣服,仔细回想了一下,动作也因此慢了下来,他的梦总是留给死亡的,那些人苍白痛苦的脸一遍一遍的出现,他认识的,不认识的,真实的,虚假的。他很少能梦见卫言,就算梦到了,也不很愉快,于是语气里带了点儿抱怨,“你怎么总是凶巴巴的啊?是因为我欠你钱么?”
“那我可真是抱歉啊,”卫言那一点儿乱七八糟的念头被熄了个彻底,酒精也救不回来,“下次我试试不让你滚。”
“鬼才信你。”季云开笑了一声,“好了,我得走了。”
“怎么比平时还早?”卫言有些急,“干什么去啊?”问出口也就知道白问了,只好叹声气,“算了。”
季云开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明天,明天应该比较有空,到时候把时间补给你。”卫言听见他已经把门拉开了,这就意味着手机要被扔在屋子里,可是门好像重新被关了回去,卫言仔细听着,季云开的声音轻轻的,“我保证我在这里每次打滚,都只想着你。”
卫言觉得,就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浑话,就能让他的手机烧起来了。
一般像穆罕默德那种最不好审;扎曼那种让他说话容易,找出有用信息难;马克这种无时无刻不跟你斗智斗勇,真的假的混着说,地上捡一坨屎都得试试能不能做有利于自己的砝码。
审了也几天了,季云开还没有真正出面过,他特工的身份最好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除了霍德,这次还来的另一个也是直接在怀特手底下工作的同事艾玛,虽然是同一个组的,但主要负责跟财务部门的合作,不常出前线任务,这次来,也是因为那个关键词“三百万”。爱玛比霍德还大几岁,人特别细腻和善。季云开也好久没见过她了。
马克跟霍德说的不少,能核实的也不少,但是最关键的部分仍然兜兜转转不肯吐出来。霍德昨天几乎忍不住上手,还是好不容易被艾玛拉住了。马克坐那一下午再也没说一个字。晚上报告怀特的时候,就说今天让季云开接手。
其实这次怪不得霍德,季云开全程坐在那看,要是他自己,估计一样忍不了。这家伙好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不仅拿不住,还挺让人恶心。
霍德已经站在单向镜外面了,季云开来的时候,他正跟艾玛商量着什么,看见季云开冷漠地点点头,算是招呼。艾玛倒是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开,早安。我们正说呢,你自己还是我跟你一起?”
季云开也笑笑,让艾玛每天如一日地给了他一个大拥抱,“早,艾玛。好警察坏警察那一套对他不好使,换个人演也估计一样没用,我自己试试吧。”
艾玛点点头,“我和霍德就在这儿,还有一组同事在那头的监视室里,需要什么的时候说一声。”
季云开刚说了个谢谢,霍德就哼了一声,“少校,别再拆监控了,贝克这次可不在。”
艾玛怼了他一肘子,霍德摇晃着让开门口,本意是让季云开侧身过去,谁知道这人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眼疾手快地从他无论在哪儿都笔挺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拿了根儿笔,“特工,借我用用。”艾玛赶紧递过去一个小本本,季云开朝她挤挤眼睛。
要不是门已经开了,长颈鹿必然又要跳舞。
跟这人相处这么些天,季云开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货是在装睡。所以他把本子和那个镀了金似的沉甸甸的笔往桌子上一扔的时候,对方那一哆嗦在他眼里实在是太假了点儿。
季云开没急着坐,他掐着腰看马克的反应,嘴角也提起一个笑来。没等马克说话,“好睡啊。”
“少校!”马克眯缝的眼睛很快睁开了,惊喜倒是看似有几分真心,“我还以为你回国了呢?我听说卡特他们都走了。连,”他似乎也有点儿失神,“连埃里克都…他,他…”马克看起来有些不忍心说完。
季云开心里被添了些堵,声音也淡下来,卡特刚跟他通了话,埃里克的葬礼已经举行完了。“葬礼两天前举行的。”季云开看着马克仰了一下脖子,“我倒是忘了,你们俩好像在担架上聊了不少。”
马克点点头,“他是个好人,一直跟我念叨着回家回家的。少校,你知道我这个人,哪有家呀,但是在他面前好像那真就是个可盼的东西似的。你说好笑不好笑…”他摸了一把脸。
“不好笑。”季云开拉开椅子斜斜坐了,马克惊诧地看着他,似乎打心底里认定从那扇门进来的每个人都应该对他有所求的,包括眼前这个人,“每个人都是应该要有家的,他们,会魂归故里。有的人,只是走丢了。”
马克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季云开这话说的还算真,然而已然习惯性地戒备起来,“丢的时间太久,那也不用回去了。”
“美国对你来说,不再是家了。”这他早就知道了,“别的地方呢?这里呢?”
“更不是。”他犹疑了一下,解释道,“‘更’用的也不准确,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了。”随即露出了那个让霍德失控的狡诈的笑容,“自由,就是我的家。”
这大概是自由被黑得最惨的一次,不过季云开只是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挺开的。”马克看着他,他也看回去,“那,去个又能赚钱又能保命的地方不好么,如果我能做主放了你,你还会在这儿么?”
“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吧,”马克眨眨眼,“我一直觉得那种有信仰的人特别玄乎。你说他们怎么就能,就能自己连命都不要呢,就为了一个虚无的妄想。我得研究研究,没准我也能借个炸弹的东风,修炼飞升。”既然季云开在这,马克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也一定听到了他和那个高个长脖的特工的对话,立刻嘴里浑话连篇起来,如果对方失控,那他的砝码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