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大雨好像把惊心动魄的一切冲刷了个干净,不管卫言怎么说,看起来现在警方还没有找到什么相关的证据证明他们几个跟码头的枪战有什么关系,在某个被遮住了一点儿又被提取了血样的集装箱上找到的也并不符合季云开的血型。梅森听说以后倒是挺自豪地敲了敲桌子,“好小子。”八枚子弹,剩下六枚。除了往天上放的那一枚,就只少了一枚,管他打到的哪儿,那也算是百分之百的命中率了。
警方虽然把“水牛”显眼的伤备了案,可一个开格斗场的老板被人打一顿好像也不怎么稀奇,何况“毒蛇”家里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凶手似乎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一枪爆了正在熟睡的人的心脏。
警察查得不怎么样,从新闻里就能看出来,可不管这案子找不找得到他头上,卫言必须要走了,八天了,他的合伙人周怡已经快顶不住律所越来越多积压的案子,跟他十分不淑女地吼叫了两次。
但是他有点儿担心季云开。这家伙也要回加州去—一方面他觉得给梅森添了不少麻烦,他女友萨米两天了全无人影,到现在也不见回家;另一方面,“水牛”知道的事情也都告诉了他们,说实在的,他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太多。至于那个季云开看到的带着老虎队帽子的中东人,在这趟行程中,没有一丝踪迹可循,但至少“水牛”答应帮他们留意那个人的消息。按说不论功过,这段旅行是该结束了。可是这个皮糙肉厚又有点缺心眼的大兵要依着来时的路线,开车回。
卫言几次想订机票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按不下去,想到那个倒霉蛋他就头疼,他那烂了两条的右腿,开车开三天?!要不要好人做到底,搭个伴儿呢。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季云开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还很不留情面地说出来了,“你神经病吗?”他半边身子挂在梅森身上,梅森正一边骂一边帮他放好行李。
卫言看着这一片“瘸子扎堆”,把行李拎出来扔自己车上,笑了一半,但看起来讽刺加倍,“你就是我今年的扶贫工作,年度律师的称号,也靠你了。”
梅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季云开等着梅森开炮,自己就没说话,没想到老哥这次竟然不是很给力,哼了两声,“那就谢谢卫律师了。”
季云开一下子就急了,“哎,你俩什么意思,我是贫困项目来的吗?”
梅森哪儿理他,架着人给塞到了副驾驶那边。然后他拍拍车顶儿,“等你小子下次发工资,别忘了给我打点修车钱。也就是说,你确实即将贫困。”
梅森的车被刮的一块儿有点显眼,他直接自己上手又敲又磨的,这两天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了。所以其实只是一句玩笑话,季云开听进去了似的赶紧收了呲牙咧嘴的不满可劲儿笑,扒着车窗把自己当哈吧狗,没想到梅森已经从背后挥挥手走了,只好讪讪地坐回去。他居然胆敢有点儿委屈地看着卫言,“那你管饭吗?”
卫言不仅得管饭,还得管住宿。他把手机扔给季云开让这一路上只顾着呼呼大睡的人沿途找两家旅馆,人家就真的管他是看起来跟谋杀现场似的深山老林,还是脏得能养老鼠的鬼屋,随便订了两间房。每晚一间—两人一间。
卫言看着季云开,“你的脑子呢?脑子呢?!”
季云开睡了一路,虽然睡得不深,这会儿倒是还算有精神,“这里不好吗?”他拉开万年没人动过的窗帘,里面飞出来两只大蛾子,“咳咳,多贴近自然…”
好好好,好个贴近自然。“那你不如直接睡外边啊,更贴近自然。”卫言眯着眼睛逼进了一点儿。
卫言的眼睛本来就是狭长的,上庭问询的时候出了名的凌厉,所以季云开也跟真的似的哆嗦了一下,往后蹭了一点,“那不行的我怕。”
“哟~~”卫言拉长了腔调,“咱们英雄也会怕?!”
季云开很认真地看着他,“会的,我实在不喜欢睡野地。”
要被气死了,卫言点点头,抱着胳膊踱了两步,“那我们这位会怕的英雄,解释一下,订一间大床房,是怎么想的?!”
季云开趁机蹦开了两步,像个怕挨打的熊孩子似的,“给你省钱。这间最便宜。也没有别间了啊。”卫言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还有点儿发红,季云开挺担心的,又伸回个脑袋想仔细观察,“你还好吗?不会爆炸吧?”
多少年没有吼叫过了,卫言实在是憋不住,“已经炸了!!”
季云开没来得及出声,隔壁就有人捶墙,“都他妈的几点了,让不让人睡觉了?!再吼揍你!”
眼看熊孩子挺直了脖子迫不及待地要开口怼人,卫言赶紧去捂他的嘴,“行了行了,你给我省点儿事儿吧。”还能怎么办呢,卫言眼看着季云开得逞地笑个不停,恨恨地摇摇头,接着,毫无预警地,面前的人竟然开始脱裤子,卫言张大嘴巴,半晌才反应过来,“真是不要脸啊…”
季云开连停都不带停的,“帮我换药,我穿内裤了。你是大姑娘吗?啧啧…”
卫言彻底输了,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要脸的人,都得输。虽然伤口看起来还是很狰狞,兰道的缝合技术卫言没得比较不敢说,但是看起来至少不烂了,只有点破破烂烂。季云开坐了一天,不太舒服,换过药以后便自己下床走走。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卫言看不下去了,又不敢给他脸,只能先占了一边儿床,“十分钟以后睡觉,不然明天没饭吃。”
卫言几乎眼睛一闭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发现季云开不知道从哪儿另找了一床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着睡在大床的一角。切,卫言一个打挺蹦了起来,订一张床的人是你,现在洁身自好地自己盖一床被的也是你。
季云开当然睡得不好:这个伤确实没什么要紧,但还是挺不舒服的。白天路上还有个时不时憋气的卫言给他转移注意力,到了晚上会持续地疼起来。偏偏卫言睡相十分不怎么样,一会儿一扑腾,几次刚要睡着都被旁边人弹起来,中间还有一次竟然往他身上扒,平时扒扒也还好,也掉不了一块儿肉,这会儿可真是要了命了。也怪自己订的小旅店,连个沙发都没有。他想过睡地上,但是不大的地方铺的地毯几乎是全黑的—他真没换洗的衣服了。所以卫言不小的动静一下子就惊醒了季云开,偏偏从睡眠里醒来的人不小心一动碰到了伤口,季云开猛地抽一口气,咬着牙等着汹涌的疼痛过去。
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的卫言发现不对,一个箭步就要去扶快要掉下床的倒霉蛋,还没说什么,已经被手里摸到的被冷汗湿了一层的皮肤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季云开眼睛还没睁开,已经笑了笑,“哎呀妈呀,卫律师起床气可真是,别具一格。”
卫言啐了他一口,好像在季云开面前,自己的话总是不得已地少很多,“滚!”
季云开不客气地拽住卫言的胳膊站起来,“回头,回头一定滚给你看,哈哈,哈哈。”
不能再住这种地方了,卫言决定自己来。季云开还在不停地念他,“那间旅馆已经不能退了,将就一下怎么样嘛,真是第一世界的人,精英阶层,自己惯着自己。”他靠着车门拉拉身上卫言的衣服,“腐败啊,堕落,真是罪过呢。”
卫言还没放下电话,已经想打人了,这个欠扁的人也不看看自己眼里的红血丝。卫言还记得今天早上那双迷迷糊糊先笑出来的眼睛,跟个大兔子似的!卫言不好意思再跟季云开吵也是因为这个,他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醒过来的时候腿没搭在那人身上简直是上帝保佑,再想想他这情况,这一晚上肯定不好过,自己是发善心做好事,结果订个过得去的地方人还不领情,他这是图什么!
季云开一看某人的黑脸就赶紧往车里钻,他不想没饭吃。其实卫言既不想绕开高速太远,也不想在钱上弄得太尴尬。选的地方位置方便,设施普通。但至少,是个标间。可是季云开吃饱了嘴上就没把门的,“卫律师的品味也没比我高到哪里去嘛?”
卫言决定不忍了,“季云开,你说你跟着我蹭住处也就罢了,吃喝也蹭是不是有点儿没出息啊?现在你把我吃破产了,就开始讽刺挖苦。我就奇了怪了,你是真的没钱,还是可着一只羊使劲儿薅羊毛呢,嗯?”
季云开看起来很无辜,他眨眨眼,然后真诚地摇摇头,“我真的没钱。”
“那可奇了怪了呢,我调查了一下,你好歹是个军官,每个月月入好几千;研究了一下你们当兵的生活成本,也就几百;按多了算,就说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一月再来个几百。剩下的还有几千呢?交给妈妈了吗?”
卫言本意是想挖苦挖苦他,可季云开竟然真的少见地回避了一下目光,虽然很快被一个微笑取代,卫言还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季云开想了想,坦然地点点头,“是啊,交给她了。”
静默。季云开还笑着,卫言却又一次因为自己嘴巴太快,自动吃了瘪。不需要多聪明的脑瓜或者多丰富的社会经验—季云开一看就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他经历过什么卫言虽然不知道,但是应该不曾躲避过辛苦。他的察言观色,他的嬉皮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