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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 一(第1页)

这女人还没走进来的时候,卫言就已经听到她虚假的大家闺秀式的笑声了。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某种不受控制的想逃的心情还是轻车熟路地躲过他的所有理智关卡,轻而易举占了上风。没关系,只要不被看出来就行。

女人的高跟鞋越走越近,不疾不徐,正好敲在卫言嘣嘣的心跳节奏上。这女人是故意的,卫言发现自己不讲理地想道。

大门推开,卫言假装从电脑前抬起头,“南辛姐。”幸好练习过太多次,卫言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好久没见了。”

女人的手在门把上流连了一下,本就美艳的脸因为精致的保养不辨年纪,笑容倒几乎算是和蔼的,“卫言。”她在卫言伸过来的手上握了一下,轻轻捏住了他食指上的那颗暗淡的戒指,金属戒圈上有一颗不知道叫什么的一颗黑色的石头,随即松开,“最近怎么样?

卫言假装没感觉到,随手指了指宽大的黑色沙发。“坐。”

裴南辛并不觉得卫言过于虚假的态度有什么不妥,随和地接受了,她坐下环顾一圈,“跟你刚执业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她的眼神在卫言的大桌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看来你很忙啊。”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可没等卫言同意或者反对,就点上悠悠然地吸了一口。

卫言从身后书架上的一个抽屉里摸出一个琥珀色的烟灰缸,轻轻放在她手边。“还好。南辛姐呢?”

裴南辛看起来完全不像中国人,精致立体的五官,狭长深邃的眼眸,皮肤白得看得到青色的血管,乍一看,要不是年龄对不上,真有点像卫言的姐姐。她也不是中国人,卫言再清楚不过了,她的父亲只剩下了一点西亚血统,不知道从哪儿给自己和女儿翻出了这么个祖上游历的时候用过的姓氏—确实跟他们本姓的发音很相近,就这么叫起来。当然了,明面上没人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女人吐出一口烟圈,“你不怕给自己找麻烦?”

卫言抖了抖肩膀,“我不问,南辛姐难道就不会自己说了?我跟有些人不同,”季云开嬉皮笑脸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我不自找麻烦,但是明知躲不过去的,就不用露出躲藏的丑态供人笑话,留些自尊心,以后开慰自己。”

女人点点头,“要是别的人都像你一样明白,我恐怕能省好多口舌。”

卫言看着跟记忆中丝毫没差的女人,她手上淡淡的烟圈慢慢上升,不知不觉地充满了卫言不大的办公室。“不过我要提醒南辛姐,从我执业开始,六年了,每年一个案子,无论大小,哪怕三年前那个案子到现在都还拖着没结我也认了—这是我们几年前就说好的。今年,如果我没记错,年初…”

女人脸上的笑明显了些,“不错。可我三倍的价钱也不是白出的,”她吸了一口手里的东西,“说起来,年初那个军官的案子倒是真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当时要你去弄回加州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是,”她似乎不想说太多,也确实想不起来了,“别人托我做的,你懂的,你去最合适。”

卫言心里揪了一下,其实他很想继续听下去,他当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怎么接的季云开的案子,也还记得那几个大摇大摆把关键证据交给他们的中情局的人,裴南辛的意思是这是裴氏或者托付者都不便直接出面的事。能是谁呢?竟然能让裴南辛动用私人关系。

可是他不觉得让裴南辛知道自己的这些念头有什么好处,于是及时冷笑一声,“南辛姐不必为难,是谁都无所谓。这个账却是算不到别人头上去。我的账单不还是得寄到裴氏去嘛?”

女人弹弹已经很长的烟灰,烟灰整段掉落,碎裂在干净的琥珀色琉璃缸里,“那是,何况这一桩你都还没寄。我只是想说,你们俩不是玩儿得挺好的嘛,也不算是只为我打工。”

就是这个笑容,卫言见了多少次,每次都希望再也不用看到了。这女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转开目光摇摇头,“我忘了,您的信息通达。”

“那倒也不是,”女人受了委屈似的打断,“可你们的名字并列出现在底特律警局的谋杀案证人名单里,我也不能闭着眼装看不见不是?”

“嗯~”卫言拉长了声调,“南辛姐说得不错,一个您刚才还记不得姓名,跟你无关的倒霉蛋,跟另外十几个人一同出现在我的名字旁边,对了,还是一桩离您百里的无头谋杀案,您就此便推断出这么多情节。”他摇摇头,“您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感兴趣了,南辛姐,而且这么小小的一点兴趣就能让福尔摩斯甘拜下风。”

卫言接着道,“您不用明言,裴氏外面的事我不配知道,但支持哪一派我还是明白的,投桃报李的事不少。我只是在想啊,到底是那个雇佣兵是姐的目标,还是那副空棺材?又或者是那个死在码头的中国人?”他慢慢转过头,盯着裴南辛,“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呢?”

卫言不知道自己蒙得对不对,但是他这会儿把这些疑问全摆出来才感觉到一阵心悸,如果这些事都有裴氏的手在背后…季云开是被他们利用的吗?还是也是个目标呢?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那支细细的烟,烟灰被随手抖落在自己脚边,那狭长的目光跟卫言的相遇了,“那个小军官啊,”她知道没必要撒谎,“他查过的事可不止这些…”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卫言追问道,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一些,“还有什么?”

裴南辛不知道卫言竟然对这个人更感兴趣,而不是裴氏的动机。这倒是简单了,但她也只知道这么多,于是她提提嘴角,“你去问他啊,”女人在一尘不染的烟灰缸里按灭了只剩下小小一节的烟头,抱着胳膊往后轻松一靠,“卫言,你跟谁玩,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我今天这个案子你非接不可。开个价吧。”

卫言不是不知道自己问得明显,正懊恼,但当他憋着一口气开始看裴南辛丢过来的文件的时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五味杂陈的爽快的感觉,“你这个案子神仙也赢不了。”他突然不是很在意裴南辛的目的了,如果裴氏的女老板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他就有资本。

裴南辛果然抬了抬眉毛,脸上的表情一时夹杂了果然如此的放心,但是也有那么一点儿,也许是卫言看错了—窘迫。她放开抱起的双臂叹了口气,卫言冷笑一声,“合理根据已经建立,连拘留时间到期释放的权利也签字放弃了,”他抬抬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尖利下巴,“这案子进入庭审阶段,一定赢不了。你总不会是要有罪辩护。”

裴南辛用掂量的眼光看了看卫言,半晌,起身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卫言办公桌另一边,“这些裴氏的律师团队已经说过了,但我也还是要试一试。”她微微笑了,“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哎…南辛姐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开个价,”卫言从修长的指尖里抬头看着她,女人的嘴唇轻轻闭着,眼睛无辜地眨了眨,注视着他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邮票,“这以后,我还欠你的四年,四个案子,抵了。以后你和你的裴氏跟我没有关系,不要把我挂成你们的律师,也不要说我是你私人的律师,不要找我,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联系。你同意,我就接你这最后一个案子。”

裴南辛闭了闭眼,睁开时竟然还有点促狭的意思,“你就不怕这案子又是个长久战,一打打十年那种?”

卫言低头一笑,“三年前要不是那个关键证人平白地人间蒸发,那个棘手的案子也不必一拖再拖,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即便那样,我也愿意赌一把。南辛姐,不用替我的时间担心,这是你唯一能打动我的条件。”

裴南辛来之前不是没想到,卫言脸上眼熟的冷漠却仍然让她内心很快滋长出一丝恨意。多说什么却也是不必的,“一言为定。但是这个人,我以后还要用,你要是做不到让他以自由之身走出来,这条件可做不得数,我会当你没说过。”裴南辛直起身子,“裴氏的律师团队,”她加重了后面几个字节的重音,“等你力挽狂澜。”裴南辛走到门口,打开了之前没来得及开的灯,“越是盛夏,黑夜不期而来,卫言,你别站错了队。”

裴南辛大概是非常看重这个阿卜杜,卫言第二天就收到了一份裴氏发来的合同。上面啰啰嗦嗦并且十分苛刻地罗列了一大堆他必须达到的条件,否则不仅之前谈的条件不算,连律师费都不按小时计,只能按洛杉矶平均刑事案件的价格收取—对于裴南辛给他的任何案子来说,那个数目基本上都只能算勉强顾上了盒饭钱。卫言没有再看,找了根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怡又要吼他了。

新来的律师叫邵回回,是个长着一张美丽的中国脸,丝毫不说中国话的女生,刚毕业,非常有上进心,周怡刚开始只说长得美,对能力评价模棱两可,后来自己下本儿培训了两个月,亲得跟姐妹俩似的不说,也帮年轻人摸清了自己的路子,几个案子都顺顺当当,眼看可以独当一面了。

卫言进去的时候,她俩正在一起研究一个取证的策略。

邵回回自从加入律所,基本上只在过道里见过卫言,这个比她快高出一头的小有名气的律师,似乎,不太好接近。而且之前有一段时间,他似乎都不怎么愿意工作,一天到晚往圣迭戈跑。然后两个月前的某天起,好像打了鸡血似的,住在办公室不出来。嗯,还有,这位大律师,似乎特别在意自己的信件,每天都去扒,偶尔傻笑着拿走一封。有时候邵回回忍不住想,里面一定是谁寄的支票。可他们律所最大的客户裴氏,来头大大的,卫律师又似乎非常不稀罕。刚才裴氏的老板裴南辛亲自过来,还专门跟盖比她们交代不让去送水。裴南辛哎,谁不知道她,美国第二大军火商的女老板,新闻上都见过的人。

卫言一进去,邵回回就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了,周怡咂了一下嘴巴,“你坐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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