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人生需要目标和理想来指引方向,就怕等不到实现,心却早已在黑暗中枯萎腐烂。
盛夏七月,地处豫北腹地的安阳老城区,尽管距离深圳登陆的台风“暹芭”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那股裹挟着水汽的庞大气旋,依旧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片中原大地按进了蒸笼里。连日来断断续续的阴雨连绵才刚结束,夜空中依旧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月色被层层阴云遮挡,落不下半分苍凉的清辉,晚风凝滞不前,压得整条街巷弄堂都喘不过气。
城镇东边的老邮局家属院,是这片城区年代最久远的居民区之一,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至今,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早已褪去最初崭新光鲜的模样。整片院落远远望去,就像一块常年被雨水反复浸泡、揉捻拉扯的旧抹布,四处潮湿黏腻,墙角地面常年积着暗沉水渍,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腐朽气息,沉闷厚重,让人从心底觉得憋闷难受。
院墙四周生长着杂乱丛生的野草,道路两旁栽种的行道槐树已然失去蓬勃生机,枝叶稀疏泛黄,枝干枯槁弯折,看起来半死不活,孤零零伫立在道路两侧,陪着这片老旧居民区静静度过日复一日的落寞时光。
夏颢然站在单元楼门口那棵长势颓败的槐树下,微微低垂着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郁孤寂。他的身后,便是这片家属院最普通不过的老式居民楼,整栋楼房外墙贴着早年流行的白色瓷砖,经过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墙面瓷砖大面积脱落翘起,一块块残缺不全,瓷砖剥落的地方,露出内里暗黄色斑驳粗糙的砂浆墙体,裂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整面墙壁,处处尽显破败萧条。
楼道墙面布满黑色污渍,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角堆积着常年无人清理的杂物与灰尘。一走进楼道里,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油烟、尘土与潮湿的古怪气味。
此刻,整栋楼最肃穆压抑的地方,便是在大院深处那布置妥当的灵堂。
离世的夏梓渊正安静停放在灵堂之中,一场捡漏又仓促的葬礼,骤然落在尚且年轻的夏颢然身上。
楼下院子里搭建的临时简易棚子,像一块巨大的灰色补丁,强行缝合在老家属院的暗夜里。
四周早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三姑六婆们披着孝服,神情肃穆地穿梭在缭绕的烟雾中。灵堂内灯火通明,惨白的灯泡悬在半空,将纸扎的童男童女照得忽明忽暗,面部轮廓扭曲变形。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烟火气——那是劣质冥纸燃烧后散发出的刺鼻硫磺味,混杂着香灰的粉末,随着不流通的风在狭窄的院落里盘旋、沉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带着灰烬的棉絮,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几乎窒息。
按照安阳当地流传多年的丧葬风俗,倘若家中长辈离世,直系晚辈必须彻夜坚守,通宵陪伴逝者走完最后一程,这是刻在当地人心底不可违背的规矩,也是旁人眼中理所应当尽到的孝道。无论心中有多少隔阂怨恨,无论过往积攒下多少伤痛矛盾,在生死离别面前,所有情绪都要暂时收敛,乖乖遵循老旧习俗,默默守在灵前。
夏颢然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一头黑色碎发,微长,遮耳。他个头约莫有一米九五,身形高挑挺拔,四肢修长利落,骨架也匀称分明,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却丝毫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朝气与鲜活。常年压抑的生活与心事,让他养成了习惯性低头含胸的姿态,脊背总是不由自主微微向内弯曲收拢,无法挺直舒展,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张始终被外力拉扯、永远都无法彻底拉满、拉开的弯弓,软弱又紧绷,脆弱又倔强。
他眉眼轮廓清秀俊朗,五官精致干净,鼻梁挺直,唇线利落,本该是格外惹眼的颜值,却常年被一层浓厚到化不开的阴郁暗沉紧紧笼罩住。眉宇之间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愁绪,眼底深处藏着旁人无法窥探的沉重心事,整个人看起来沉闷寡言,漠然且疏离。
夏颢然眼角下,有着一圈格外浓重暗沉的青黑色眼圈,颜色深重,痕迹清晰,这是多日来彻夜失眠、心神不宁、精神高度紧绷所留下来的。这些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整日心事重重,情绪起伏不定,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久而久之,憔悴疲惫尽数显留在脸上。
夜晚的温度,依旧居高不下,闷热的晚风缓缓吹拂,却没有丝毫的清凉之感,反倒裹挟着滚滚热浪,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格外难受。路灯高高悬挂在街道上方,昏黄微弱的灯光缓缓洒落下来,光线昏暗朦胧,勉强照亮一小块区域。
无数细小的蚊虫被灯光吸引,成群结队环绕着路灯不停盘旋飞舞,耳边时时刻刻传来嗡嗡作响的嘈杂声响,连绵不断,吵得人心神不宁。时不时就有胆子极大的蚊虫,毫无顾忌地直直冲撞过来,落在夏颢然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上,狠狠叮咬一口。
轻微刺痛过后,皮肤迅速红肿鼓起小包,一阵阵细密绵长的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扰得人心烦意乱。
连日以来繁杂琐碎的事情,早已将夏颢然身上最后一丝精力彻底耗尽。从接到医院告知的夏梓渊病危通知后,便匆忙搭乘飞机赶回安阳,他就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往返奔波于医院病房与食堂,时刻守在床边照料陪伴,处理医院大大小小的手续证明,对接医生了解病情状况。还要应付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各路亲戚邻里。
面对一众许久不曾来往、关系生疏淡漠的亲戚,他必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努力保持着客气寒暄,礼貌回应各种慰问与盘问,周旋在人情世故之中。这些繁琐又耗费心神的琐事,一点点榨干他所有的体力与精神,此刻的他疲惫已到了极致,困倦感汹涌而来,几乎达到灵魂快要脱离躯体的地步。
夏颢然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投来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机械地挪动着,艰难地走向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梯入口处。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精神的弦绷到了极限,发出即将断裂的嗡鸣。他只想把自己扔进那片黑暗里,用睡眠的棉被死死捂住脑袋,继续做那个未完的、或许能改变结局的梦。浓重的困意不断侵袭大脑,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上了沉甸甸的铅块,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不停相互靠拢闭合。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轻轻低垂晃动,身姿摇摇欲坠,模样脆弱单薄,仿佛狂风之中轻易就会折断的芦苇秆,孱弱又无力。
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继续坐在大院里硬撑着守夜了,还要持续烧纸钱和替换香火。浑身四肢沉重僵硬,双腿像是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液,每挪动一步都格外艰难费力。
夏颢然伸出手臂,轻轻扶上冰冷粗糙的楼道墙壁,借着墙面微弱的支撑力,一点点缓缓站起身来,拖着疲惫的步伐朝着楼上爬去。
楼道内光线昏暗,寂静得只能听见他独自一人沉稳的脚步声,在狭长迂回的楼道里轻轻回荡,显得分外孤单落寞。
一路走到四楼的客厅位置,家中早已按照丧葬仪式布置成简易灵堂,客厅正中央摆放着肃穆的灵台,烛火静静燃烧,跳动摇曳的昏黄火光,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光影斑驳,气氛悲凉肃穆。灵台两侧整齐摆放着手工纸扎而成的童男童女,纸人面容呆板僵硬,在摇曳烛火的映衬之下,静静伫立在原地,沉默无声,透着几分阴森诡异。
夏颢然的脚步不由放缓,他没有径直走入灵堂正中央,不愿直面冰冷肃穆的灵位,只是脚步停顿,从停放冰棺的一侧慢慢路过。
他下意识轻轻垂下眼眸,目光淡淡向下一瞥,看向冰棺之内静静躺着的男人。
夏梓渊的面容平静安详,双眼轻轻闭合,神情舒缓柔和,看上去就好像只是平日里劳累过度,安然沉沉进入梦乡一般,平和淡然,看不出丝毫痛苦挣扎。可夏颢然心底清楚明白,眼前的平静不过是表象,夏梓渊的生命已经彻底走向终结,再也没有机会睁开双眼。
恍惚之间,他又觉得夏梓渊仿佛被一股无形强大的神秘力量牢牢拉扯卷入,缓缓深陷进一片无边无际、幽暗冰冷的巨大漩涡之中,一点点慢慢下沉,被幽深漆黑的无形黑洞缓缓吞噬,彻底消失在人世间,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
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年少积攒的怨恨,有血浓于水的不舍,有突如其来的茫然,还有无处安放的悲凉,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胸口闷闷发疼。
他没有在灵堂多做停留,不愿长久沉浸在压抑悲伤的氛围之中,默默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向自己曾经的卧室。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屋内陈腐的霉味与记忆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余光,径直走向那张狭小、坚硬的单人床。这间狭小简陋的卧室,是他从小一直居住的房间,里面布局简单陈旧,家具都是年少时所留下来的旧物件,处处留存着他幼年时期,所有的生活痕迹,也装满了他整段灰暗压抑的童年回忆。
浑身疲惫已达到阈值,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收拾整理,甚至连脱鞋换衣都懒得动弹,径直朝着床铺重重倒了下去,脑袋刚触碰柔软的枕头,紧绷多日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转瞬之间便沉沉进入梦乡。
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爆发,周遭所有嘈杂声响都渐渐远离,只剩下深沉安稳的睡意,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着。
无边无际的浓郁黑暗如同汹涌翻腾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快速席卷聚拢而来,瞬间将夏颢然整个人彻底淹没在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