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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北体大我来了（第1页）

于磊在深圳长大，这是一座永远在拆与建中喘息的年轻大都市。他生活的这个片区，旧村与新城犬牙交错，街口是带着烟火气的茶餐厅、广式凉茶铺和卖隆江猪脚饭的潮汕夫妻档，再走两步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7-11便利店。

而一街之隔，就是直插云霄、玻璃幕墙能映出整个天空的腾讯新大厦。咸湿的海风常年从深圳湾方向吹来，可一到七月，这风也像被堵在了深南大道无尽的车流里，失了效用，吹到身上，只留下更重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热浪的潮湿与闷热。

走在深圳湾公园栈道上，能看见香港天水围一带的青色山影。傍晚的风带着晒热的海腥味迎面吹来，混合着近处红树林的草木气息。白鹭在退潮的滩涂上觅食，而远处，福田CBD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最后一抹晃眼的落日余晖——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就在这片湿热的滩涂与那些冷硬的楼群之间，割裂地并存着。

直到深夜，暑气才稍稍收敛，来自海上的、真正微凉的风才能重新挤过楼宇的缝隙，变得温柔一些，带着海水稀释后的清冽，轻轻拂去白日的浮躁。楼下城中村大排档的喧哗、抖音神曲和电动车报警器的交响也渐渐平息，让这座燥热了一整天的城市，终于能暂时沉入一种疲惫而真实的梦境。于磊格外偏爱深夜的微风，尤其是每半个月训练完回家一次，冲完了凉，站在阳台吹一会儿，那种从闷热和喧嚣里挣脱出来的片刻安宁，能让他暂时忘掉很多烦恼。

南方的七月，晴空万里，空气闷得跟蒸桑拿一样。一大早，于磊趿拉着运动拖鞋，脚上套着一双白袜子，刚从小吃摊吃完一碗分量十足的肠粉回到家中。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翠绿的藤蔓，小吃摊就支在巷口，尽管老板已是花甲之年，但她手脚麻利，肠粉皮薄料足，酱汁是熬了一早上的，鲜中带甜，他从小学吃到高中毕业，一吃就好多年了。

肚子里的食物还未来得及消化掉，额头的汗珠还在往下流淌。这个眼瞅着就满十九岁的准大学生，正以一种极其别扭且有难度的姿势，与他家那只名叫可乐、岁数不小但力气惊人的金毛犬，展开一场关于“战靴”的守护战。

那是他的宝贝，也是他的枷锁。

更重要的是，它承载了太多难以启齿的隐秘。

可乐今年七岁了，如果按人的年纪计算，差不多四十多岁，算是步入中年。可它精力旺盛得像个才几个月的幼犬，尤其是对于磊的球鞋，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从于磊十二岁买第一双真正的篮球鞋开始，它就把主人的鞋子当成头号敌人，曾咬坏过一双库里1代，一双罗斯4代，一双科比8代，还有一双是从海外代购回来的限量款AJ。每次被它咬完，于磊气得想揍它，可一看到它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他就怎么都下不去手。

“可乐，松口！你个虎玩意儿！那是我的球鞋！快撒开！”于磊压低声音，几乎带着点恳求，庞大的身躯半趴在瓷砖地板上，两条长腿因为无处伸展而显得更加局促。相对他的两米一二的身高而言，客厅的宽度就显得不大了，他一趴下，腿就顶到了沙发底，腰弯得酸疼，胳膊伸得笔直，还是够不到它嘴里的鞋子。“这玩意老贵了！不是你磨牙的大骨头！赶紧的，撒开！”

这只金毛犬的咬合力依旧可观，它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平静地望着主人，耳朵背到后边，透露出一种“我能看懂但我不听”的固执。它粗壮的爪子稳稳按在地板上，嘴里那个对它的体型来说也不算小的物品，那个印着“LEBRONX”的硬纸盒，被它硬生生从里面叼出一只球鞋，咬着鞋带，用后槽牙稳稳锁住，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令人心碎的“嘎吱”声。那是鞋带被它咬进齿缝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踩在于磊的心尖上。

从于磊吃完早餐、推门进来，看到它正把这个他从储物间拿出来准备打包的“宝贝”叼在嘴里时，这场“战争”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那只战靴，像一块被捕获的猎物，横在可乐嘴里。那巨大的鞋身，在金毛淡金色的毛发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乐甚至还得意地甩了甩头，鞋带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可乐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家里气氛有些凝重。那个靠在于磊房间墙角的巨大行李箱和黑色背包，主人频繁进出房间、一直收拾东西的动静，都让它坐立不安。狗比人敏感，它知道主人要出远门，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哪怕是捣乱，也要让他多陪它一会儿。

“哎哟我去，我的老腰，再这么蹲下去腰都要折了……”他说。

于磊试图调整姿势，却感觉腰椎在抗议，饱腹感也让这个俯身动作格外费劲。刚吃完双份的肠粉加一笼肉包子、一杯豆浆，肚子现在鼓鼓的，一弯腰就顶得慌，再加上个头太高，重心不稳，他差点直接趴在地上。只能徒劳地伸着手，虚虚地护在球鞋边缘，

“听话，撒开！可乐，”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地进行劝说。“中午给你整点儿好的，炖排骨，管够！咋样？这买卖划算吧？”

可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点鼻音的“呜噜”，尾巴象征性地缓慢地扫了一下地板，仿佛在说“条件不错，但我要再考虑一下”。然而，它嘴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故意似的，又轻轻磨了磨牙，发出更清晰的摩擦声。

七年了，于磊从十二岁开始接触篮球，到如今快十九岁了。这期间，他流过的汗水能浸湿无数件球衣，掉过的眼泪藏在无人角落，大大小小的伤病更是数不胜数。脚踝扭过两次，膝盖积液两次，腰拉伤过一次，手指戳伤是家常便饭，指甲被踩淤血过好几次，每一次都疼得钻心。多少次疲倦到极致的时刻，他都赌气般想把球鞋扔了，发誓说：“去他妈的篮球，老子再也不打了”，就有多少次被现实打脸在天亮后默默系紧鞋带，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训练场，凭着一腔热爱咬牙坚持到底。

但可乐应该还记得，在那个雨夜，那只在垃圾桶旁全身被淋湿了、肮脏瘦弱的小毛团。于磊蹲下身，拆开一根火腿肠，和它四目相望，那双圆溜溜的、盛满对整个世界都信任的眼睛。那天雨很大，于磊上完补习班走在回家的半路上，偶然发现了一只幼犬，它孤零零地缩在垃圾桶后面，毛都湿透了，瘦得能摸到骨头，他当时就心软了，直接把它抱回了家。一开始，林慧瑛是不同意养的，说儿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什么狗。可最后还是拗不过于磊的软磨硬泡，可乐就这样住进了于家，一晃七年，早已成为全家人不可或缺的陪伴。

今天对于磊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一天！

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飞去北京，去那个他梦里念了无数次的——北体大，开启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训练。

为此，他特意找出这双已洗干净的、54码的詹姆斯10代。作为实战鞋，通体黑红配色，版型线条硬朗，鞋身体积格外庞大，摊开摆在地上，活像两艘搁浅的黑色潜水艇。要是把普通男生的44码球鞋放在它旁边，瞬间显得小巧玲珑，跟小孩子穿的童鞋别无二致，一眼就能看清它们之间的大小差距。

就连网购球鞋的快递盒，都比常人的鞋盒大上整整一圈，两只鞋盒并排摆放，看上去就像一张迷你的小床。

可这特殊的鞋码，从小到大，就没少让于磊头疼。在线下实体店，篮球鞋最大也就46、47码；他像个擎天柱，往那一站，店员都得先确认一下：“靓仔，您是要给家里人买，还是……”可54码的篮球鞋是什么概念？一张A4纸的短边是21厘米，鞋长度超过40cm，所以差不多是两张A4纸等边拼起来那么长。

于磊要么托人从国外代购，要么蹲官网定制，要么加价找黄牛，不仅花费不菲，更是一鞋难求。就算他兜里有钱，也未必能买到自己心仪的款式，各大品牌新推出的热门款式，很多时候他都只能看着别人上脚干眼馋。

也正因为这“离谱码数”在国内几乎买不到，这双詹姆斯10才显得格外特殊——是他爸托以前在俱乐部打球时的队友，从美国人肉扛回来的。平时于磊宝贝得不行，只在关键比赛和重要训练才舍得拿出来，今天要去首都，他才决定带上它，算是有特殊的意义。

至于他喜欢买鞋这个“烧钱”的爱好，家里条件虽不错，也常被林慧瑛时常念叨，但于建武总会默许甚至支持——毕竟他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懂得那种对一双合适战靴的渴望。

此刻的客厅里，于磊两只手，使劲跟他家金毛大块头拔河。可乐的精力似乎还是那么充沛。他们不断拉扯着，直到于磊的耐心彻底告罄，加上刚吃饱有点血液涌向胃部，大脑供氧似乎不足带来的烦躁，他决定不再单打独斗。

“妈！妈！”于磊仰起脖子，朝着主卧方向，用足以穿透门板的嗓音喊道。“你赶紧过来瞅瞅你家狗子！它叼着我那只鞋不撒嘴，要是让它给祸祸了，我真能立马当场哭给你看，信不信？”

无论何时，于磊往那一站都显得像座小铁塔，他属于偏瘦精壮型，肩膀宽，胳膊腿都长，浑身是常年打球练出来的结实肌肉。可是眼下，为了一只球鞋跟自家狗子在地上面面相觑，讨价还价，他整个人看起来呆愣憨实，丝毫没有体育生的那般干练，反倒像个乳臭未干的顽童。

“于！磊！”只听见一声带着清晰不悦、冷静到近乎严厉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头而下，瞬间打破了客厅里“人狗斗智斗勇”的诡异僵局。

“妈，你评评理，它欺负我！”于磊瞬间弹起，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不自觉微微躬下，熟练切换成认错兼撒娇的模式。

“你还有理了？”林慧瑛看都没看地上的可乐，目光直愣愣地盯住儿子。

于磊的母亲林慧瑛，是一位口腔科主任医师，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份刚看完的患者病例。门诊号资源紧俏，别人往往需提前多日去预约。她讲道理能引经据典，在批评儿子的时候逻辑严密，总能让他心服口服、满心愧疚以及无地自容。

她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几步走到于磊跟前。从她看儿子那眼神不难猜出，于磊此刻的幼稚行径，在她眼里无异于不务正业。

“小磊，能不能有点正形！”她中气十足地说。“你都十八岁了，马上是大学生，要去参加严肃的封闭训练，你还在这跟狗趴在地上抢东西？儿啊，你的心思能不能放在正地方？篮球，训练，学业，才是你现在该想的！别总惦记你那一屋子破球鞋，是能帮你通过体能测试，还是能让你文化课及格？”

“哎妈呀，知道啦！我错了还不行吗！”于磊低眉顺眼，态度谦卑。“是它先跟我‘嘚瑟’的！我这就去拾掇行李，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落不下，行不？妈你可别叨叨了，脑瓜子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