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赐昀能下床、能单手举起一捆柴火后,便再也没闲着。
至于三年前的那场意外,赐昀始终没有得到解答。时间久了,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重伤过后的一场幻觉。
但偶尔总有几次,就像现在,师兄又一次抢过他手里的柴火,嘴上念叨着:“你这身子还没好呢。”每到这时,赐昀总会下意识摸一摸自己的脖子。
道观风水养人,山环水抱。安安稳稳过了约莫三年,入春那会儿,他又做了一个印象极深的梦。
梦中一片漆黑,无边无际。他不知缘由,只能不停往前奔跑,像是在逃避什么,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腕,让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赐昀低头一看,抓住他的,是一只溃烂不堪、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手。
一瞬间,怪声四起。一个个如同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朝他爬来。它们浑身血肉像是被利爪生生撕烂、又被胡乱搅拌,最后勉强粘合在一起,死死抓着赐昀,张着冒着脓水的嘴嘶吼、怪叫,仿佛在一遍遍哀求:
“救救我!快救救我!”
赐昀浑身冒起冷汗,只觉呼吸困难。他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无数恶鬼带着绝望死死撕扯着他,仿佛要将他分尸啃噬、吞入腹中。
“滚!滚开!都滚开啊!”
赐昀跟着嘶吼出声,这种恐惧太过刺骨。渐渐地,他不再想着逃离,反倒生出一丝求死之心。恰在此时,远处忽然掷来一柄长剑。他来不及多想,也容不得犹豫,猛地夺过长剑,毫不犹豫,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天边一道惊雷炸开,赐昀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他惊恐无助的脸庞。他捂着发闷的胸口,身子止不住发颤。
他在心底努力安抚自己,这不过只是一场梦。
赐昀这般宽慰自己,抬手揉搓着脸颊,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润。他竟然哭了?为什么?
只因这场噩梦,那一整日赐昀都闷闷不乐。直到第二日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心境才总算被扭转回来。
这次梦中场景全然不同,并非什么缥缈仙境,而是一处山间合院。这合院选址极佳,目之所及皆是盛景,恰可用一句诗概括:
“雾隐青山层叠嶂,溪水潺潺漱玉鸣。”
梦中的他,也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逍遥自在。
那日一如往常,他一手提着酒壶,缓步漫步在雪地间。走着走着,衣摆忽然被轻轻扯住。低头看去,竟是一只幼狐,正顽劣地啃咬着他的衣角。
他轻笑一声,将酒壶递到狐狸鼻尖。小狐凑近闻了闻,试探着舔了一滴,当即兴奋地炸开尾巴。见此模样,他又是一笑,继续缓步穿行于花竹之间。
可这小狐并未离去,一直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日复一日,幼狐渐渐长大,也愈发粘人。等他走得有些乏了,便在一片竹林边坐下歇息。
他刚落座,身旁的狐狸忽然身形暴涨、节节拔高,最后化作人形。满目皆是赤金与橙红交织的衣色,宽阔结实的胸膛,还有紧紧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那人红唇微启,似在低语什么,最后缓缓俯身靠近。
“等我……”
赐昀倏然惊醒,坐在床边愣了许久。梦境画面在脑海里飞快褪色,可唇间那一抹温润触感迟迟不散。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体内竟有一股暖流莫名流转,令他心慌意乱。荒唐……实在荒唐!怎么会做这种梦?梦里那陌生的悸动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弟今天起得这么早啊?哎?师弟,你书拿反了。”
“………”赐昀耳根发烫,整张脸都像烧了起来。
那日赐昀盘坐在经堂念了一上午经书,也被师兄师姐打趣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