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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村子比白羽笙想象的要深。

他和暮朝勾着小指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还没有到头。青石板路在前面蜿蜒，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爬过一个个紧闭的门口，爬过一盏盏晃动的白灯笼，消失在前方的雾里。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白墙上的黑斑越来越多，有的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架和砖头。那些塌了墙的房子，白羽笙能看见里面的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人，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又像是住过的人走了之后，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掉了。

白羽笙的视线从那扇塌了的墙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青石板缝里长着草，枯黄的，一丛一丛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白羽笙低头看着那些被踩断的枯草，忽然想到一个事——这个村子有人来过。不是他和暮朝，是之前的人。那些草不是被他们踩断的，是被更早的人踩断的。草从断裂的地方已经干透了，断口发白，不是今天踩的，不是昨天踩的，是更早的时候。

“暮朝。”

“嗯。”

“这个副本，之前有多少人进来过？”

暮朝沉默了两步。“很多。”

“出去了吗？”

暮朝没有说话。白羽笙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没有。他们留在了这里，变成了这个村子的一部分。也许变成了那些关着门的房子里的东西，在黑暗里呼吸，一胀一缩，一胀一缩。也许变成了黑水沟里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在水的深处看着他，等他低头的时候和他对视。

白羽笙的掌心里又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但小指没有松开。他不想松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松开了，就会变成那些“没有出去的人”中的一员。不是因为暮朝的小指有什么魔力，是因为那条细细的、凉凉的触感是他和“活着”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在，小指在，他就还是人，还没有变成这座村子里的东西。

路终于到了尽头。

不是村子到了尽头，是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广场，不大，大约两间房子见方。广场的地面不是青石板，是泥土，黑色的，和村口那种被血浸透的泥土一样的颜色。广场的四个角各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缠着白色的布条，布条在风里飘着，像招魂幡。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口井，不是院子角落那口——那口在沈府院子里，这口在村子正中央。更大，更老，井沿上的青苔更厚。

白羽笙走近了看。井沿上刻着字，不是刻在石碑上那种规规矩矩的字，是有人用手指在青苔上划出来的，划痕很深，划破了青苔，划进了石头里。他蹲下来，凑近去看。

第一行：“我不想嫁。”

第二行：“他说他会来接我。”

第三行：“他没有来。”

第四行：“他不会来了。”

第五行开始，字迹变了，不再是同一个人的。前面的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女人写的。后面的字大了一些，笔画粗粝，像是男人写的。白羽笙一个一个地看：

“我妹妹在里面。”

“我老婆在里面。”

“我不是来救人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到了又怎样，她出不来了。”

最后一行的字迹最浅，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画像是在石头上拖出来的：“我也想进去。”

白羽笙看着最后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恐惧的凉，是那种——他知道这种想法的凉。站在井边，看着井口，想着“进去”和“出来”的区别。不是在井里的人想出来，是井外的人想进去。因为他们在外面找不到的东西，觉得里面会有。他们在外面等不到的人，觉得进去就能等到了。

井口被木板盖着。不是沈府院子里那种用石头压住的，是用铁链缠住的，铁链很粗，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生了锈，锈迹斑斑，像是几十年没有人碰过了。铁链的末端挂着一把锁，铜锁，和古戏楼里那把一模一样。白羽笙的呼吸顿了一下——同一把锁。不，不是同一把，是同一类。同样的铜绿，同样的纹路，同样的锁孔，向左的齿纹。

白羽笙转头看向暮朝。暮朝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把锁。

“钥匙呢？”白羽笙问。

暮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取下来。红绳很细，上面系着一枚铜钥匙，很小，比之前那两把都要小，齿纹也是向左的。暮朝把钥匙放在手心里，递到白羽笙面前。

白羽笙看着那枚钥匙，没有接。“你一直带着？”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