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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白羽笙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远”空洞的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那四个字——那我去哪里。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一个被做出来的、没有魂的、只是一个执念的空壳应该去哪里。他没有地方可去。沈红衣不在了,古戏楼瓦解了,那些白骨还在等,但他不能回去了。他不是它们的了。他走出了那个地方,就回不去了。

风从雾里吹过来,把“赵远”军装的下摆吹起来。白羽笙看见那件军装的内侧缝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两个字,线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红衣”。他的名字绣在她的名字旁边。不是并排,是她的名字压在他的名字上面,像是有人在缝的时候特意这样做的。让她的名字更靠近心脏的位置。

白羽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回去吧”,说“你不用找了”,说“她已经不在了,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但每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就碎了。因为他知道,对“赵远”来说,没有“别的地方”。他只有这条路。从被做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为了走这条路而被造出来的。从古戏楼的地下空间,走到冥婚村,走到这扇红色的门前,走到沈红衣面前。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现在这条路断了。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硬咽下去。他转头看向暮朝。暮朝站在他身后,也在看“赵远”,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白羽笙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阴扣。

白羽笙知道他在握什么。那枚蝴蝶形状的、红色眼睛的黑色盘扣,一直在他手心里。从古戏楼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握着它。没有收进口袋,没有放进道具栏,就那么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如果他有温度的话——一直捂着那枚扣子。

白羽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来,亮得他睁不开眼。

“暮朝。”他说。

暮朝看着他。

“你的阴扣——能不能给他?”

暮朝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那种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白羽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阴阳扣是双生道具,阳扣在他这里,阴扣在暮朝那里。同一副本内可以感知对方的方位,不是定位,是感知——你能感觉到对方在哪个方向,离你多远,是近还是远。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觉。像心脏和心脏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不管隔了多远,线都在,微微绷着。

他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但他的直觉在说——能。不是道具的功能说明上写的“能”,是比规则更深的东西在说“能”。这个副本,这个世界,这座戏楼和这个村子,所有的规则都在说:不能跨过去,不能替别人走,不能把线系在不是线主的另一个人身上。但白羽笙觉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暮朝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雾不再动了,久到“赵远”站在门槛外面,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久到白羽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暮朝伸出手,把那枚阴扣递了过来。

不是递给白羽笙,是递给“赵远”。“赵远”低下头,看着暮朝手心里的那枚扣子。黑色的盘扣,蝴蝶的形状,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伸手接。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东西的人,第一次被人递了什么东西过来,怕碰一下就会碎。

白羽笙看着那几根发抖的手指,忽然想起戏楼里的赵远——真正的赵远。他跪在铁门后面,伸着手,想去够门那边的沈红衣。他的手也是这样的,手指在发抖,像是一个知道自己碰不到的人,还是把伸出去,因为不伸的话,连“碰不到”这个事实都会失去。

白羽笙走过去,握住“赵远”的手。那只手没有温度,不是凉,是什么都没有。像握着一团空气,但那团空气是有形状的,手指、掌心、手背、骨节,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白羽笙握着他的手,把那枚阴扣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扣子包在里面。

“这个给你。”白羽笙说,“它能让你找到路。”

“赵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扣子在发光。不是白羽笙见过的那种光——不是荧石的蓝白,不是沈红衣和赵远变成的那种柔和的月光白。是另一种光,金色的,很淡,像深秋下午最后一线阳光。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落在他军装的袖口上,落在他已经看不清颜色的靴子上。

他握紧了那枚扣子。

白羽笙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骨节都凸起来了。他在抓住这枚扣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不知道这枚扣子能做什么,不知道它能不能让他找到路,不知道它能不能让他不消失。但这是别人给他的第一样东西。从他被做出来的那一刻起,没有人给过他任何东西。他被造出来是为了走,为了找,为了到某个地方去。没有人给过他什么。

白羽笙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他不想在“赵远”面前哭,因为“赵远”不会哭。他的眼睛是空的,他没有眼泪。在他面前哭,像是在炫耀——你看,我有你没有的东西。白羽笙不想让他觉得他们不一样。不是因为他们是同类,是因为在“找不到路”这件事上,他们是一样的。

白羽笙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他比“赵远”多一样东西——暮朝。有人在等他,有人在告诉他方向,有人在手心里捂着一枚扣子,随时准备给他。

“赵远”没有。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风又吹起来了,把白羽笙的头发吹起来,浅蓝色的发丝飘到“赵远”的肩膀上。他没有躲,白羽笙也没有收回去。

“你回去。”白羽笙说。

“赵远”看着他,眼睛里还是空的。但白羽笙觉得他在听。

“回古戏楼。回你来的那个地方。”白羽笙说,“那里有人在等你。不是沈红衣,是造出你的那些白骨。它们等你回去。”

“赵远”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白羽笙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它们不需要我。”

白羽笙的胸口一疼。“它们不需要我”——这五个字,他听过。不是从别人嘴里,是从自己心里。在他的记忆被封印的某个地方,他说过这句话。不是在戏楼里,不是在副本里,是在更早的、他想不起来的某个地方。他站在某个人的面前,说“你不需要我”。那个人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之后的事情——那个人握住了他的手,就像他现在握住“赵远”的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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