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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門(第1页)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十四章門

第三天。他們帶了更大的鐵鎚和更長的鑿子,還多帶了一盞應急燈,可以掛在石壁上。老闆娘沒有問他們每天上山做什麼,只在今天早上多給了兩顆茶葉蛋和兩個饅頭,說「山上冷,多吃點」。她大概猜到他們不是來旅遊的,但沒有問。在這種地方開了一輩子雜貨店的人,見過很多不願意說自己從哪裡來、來做什麼的人,學會了不問。

下井的動作已經熟練了。順繩而下,經過那口枯井的井壁時,宋清墨注意到石壁上有一道新的裂痕,像是昨天的敲擊震到了這面牆,裂痕從井口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她把頭燈照過去看了看,裂痕不寬,不到一公分,但很深,看不到底。

他們快步穿過石室,彎腰鑽進通道。顧衍之走在前面,手裡提著那把更大的鐵鎚——木柄更長,鎚頭更重,在窄通道裡揮動的時候會撞到牆壁,發出沉悶的碰壁聲。宋清墨跟在後面,兩隻手撐著通道兩側的牆壁,腳下的石板被來回走了好幾次已經磨得光滑了一些。

到石牆前面時,她先拿出玉珮貼上去試溫度。還是那個位置——中央偏左,離地面大約一公尺二的地方。玉珮貼上去的瞬間,那一小塊石頭燙了一下。她收好玉珮,退後兩步,讓出位置。

顧衍之把應急燈掛在通道頂部一道天然的石縫裡,燈亮了,光線比頭燈柔和多了,把整面石牆照得很清楚。青灰色的石面,中間偏左那一片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浸潤過——溫度,或者別的東西。

他把窄鑿對準那片顏色最深的位置,舉起鐵鎚。

顧衍之今天的節奏和昨天不一樣。更快,更重,沒有試探,每一錘都是全力。鐵鎚砸在鑿子尾部的聲音在通道裡炸開,比昨天響得多,宋清墨的耳朵嗡嗡作響,像有人在她的耳膜上打鼓。

鑿子尖端那一片石面昨天已經被敲出了一個淺坑,今天從那個淺坑開始,石頭碎得更快。鐵鎚第三下,淺坑變深,周圍的石面出現了明顯的凹陷。第七下,凹陷擴大,石粉像瀑布一樣往下淌。第十二下,宋清墨聽見了一聲不一樣的聲響——不是鐵鎚砸在石頭上的那種尖銳的「噹」,而是更悶的、更重的、像敲在一層薄薄的硬殼上,殼下面的東西是空的。

顧衍之也聽見了。他停下鐵鎚,看了宋清墨一眼。她點了一下頭。

他把鑿子的尖端對準那片區域的中心,鐵鎚落下去。

石牆中央偏左的那一塊——大約臉盆大——整個碎裂了。不是一塊一塊地掉,是像一面被人從後面推倒的牆,整片朝外塌下來。碎石塊砸在通道的地面上,濺起的石粉嗆得宋清墨睜不開眼,她用手臂擋住臉,聽見石頭滾落、碰撞、停止的聲音。

等石粉散去了一些,她放下手臂,把頭燈調亮,往前看。

牆上出現了一個洞。大約臉盆大,不規則的圓形,邊緣參差不齊,石頭的斷面是灰白色的,比表面乾燥很多。洞口的深度大約二十公分,像是一層厚石板被打穿了,洞口後面不是石頭,是空的。

風從那個洞裡湧出來。不是昨天那種一絲一絲的裂縫風,是真正的、猛烈的、像把嘴貼在一個大風箱的出風口上的那種風。冷,乾燥,帶著那股說不出的氣味——現在她聞出來了。不是一種氣味,是很多種氣味疊在一起。石頭、灰塵、鐵鏽、水、骨頭、花香、血、雨、火。一千年、兩千年、很多很多年的氣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的眼睛被風吹得開始流淚,不是因為難過,是角膜太乾了。

那些聲音也變了。不再是「瑤——瑤——瑤——」的節奏,而是更混亂的、更急迫的。很多聲音同時在說不同的事,像一個喧鬧的集市,人聲鼎沸,但沒有一句話是她聽得懂的。唯獨「瑤」那個字沒有消失,藏在那些混亂的聲音底下,像一條河的河床,水面上再怎麼波濤洶湧,河床還在那裡,不動。

宋清墨把頭燈對著洞口往裡面照。光柱穿過洞口,照到了牆後面的空間——不是房間,不是墓室,不是任何人類建造的結構。是一條裂縫。天然的,不是用工具開鑿的,是大地自己裂開的。裂縫兩側的石壁凹凸不平,沒有打磨痕跡,石面上有水流侵蝕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裂縫向下延伸,越往下越窄,到頭燈照不到的地方,不知道是繼續向下還是突然中斷。

風從裂縫更深處吹上來。那些聲音也從裂縫更深處傳上來。

她把頭燈轉向洞口邊緣。那層被打穿的石板厚度大約二十三公分,是人工砌的——不是天然的,是有人用石頭和灰漿把這道天然的裂縫封起來了。封了很多年,也許一千六百年。灰漿的顏色發黃,和蒼梧山本地的石灰岩不同,是從別處運來的材料。

她轉頭看顧衍之。他站在洞口旁邊,頭燈的光照在那些參差不齊的石頭斷面上,他的臉上全是石粉,眉毛和睫毛上都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看起來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夠大嗎?」他問。

宋清墨比了一下洞口的尺寸。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高。她的肩膀寬度超過四十公分。顧衍之比她更寬。

「不夠。」她說。

顧衍之沒有說「好」或「知道了」。他把鑿子重新對準洞口的下緣,鐵鎚又舉起來。半個多小時後,洞口變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寬度將近六十公分,高度五十公分。宋清墨側著肩膀試了一下,能過。她退回來。

「我先過。」她說。

她沒有等顧衍之回答。她把背包先解下來,從洞口塞過去,然後側身,先把左肩伸進洞裡,整個人像一條鑽洞的蛇一樣,一點一點地往裡面擠。石頭的邊緣很尖,隔著外套刮她的肋骨,痛。她把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貼在洞口的下緣,用腰部和腿部的力量把自己推送過去。

雙腳踩到裂縫底部的時候,她站直了,腳下的石面不平,高低落差至少十公分,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牆壁很涼,比剛才那面石牆涼得多,像是從來沒有被陽光照過,從來沒有被人摸過。

她把背包背好,轉身看洞口。顧衍之正在鑽過來,他比她高大,過得比她更費力,肩膀卡了一下,他側了一下身才過去。石頭的尖角劃過他的外套,發出一聲很乾的撕裂聲。

他站到她旁邊。兩個人的頭燈同時照向裂縫深處。

裂縫向下傾斜,坡度大約四十五度,石面上有水流過的痕跡,但現在是乾的。裂縫的寬度不固定,窄的地方不到一公尺,寬的地方可以兩人並肩。兩側的石壁上有一些極細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但石頭不會長年輪。那是地層的紋理,一層一層,沉積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宋清墨在裂縫口站了一會兒,聽風的聲音。風從下面吹上來,比以前更強,聲音更集中,像是一條河流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流動,河水撞擊岩石的聲音經過漫長的通道傳到這裡,變成了風聲。

裂縫深處,在頭燈照不到的遠方,有一個光點。

很小。比針尖還小。但在完全沒有光源的裂縫深處,那個小點亮得很清楚——不是頭燈的反光,因為頭燈照不到那麼遠。也不是自然光,因為這裡在地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那種光不閃,不跳,就是靜靜地亮著,像一顆遙遠的星星,被人放在地下。

藍白色的。冷的光。像磷火,但不飄,不動。像一盞被點了很久很久的燈,從來沒有人來吹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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