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一章宋墨
墨瑤騎了七天的馬,從邊關到南方。路越走越暖,越走越濕。邊關的風是乾的,刮在臉上像刀;南方的風是濕的,黏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油。她的男裝換了三套,每一套都被汗浸透,又被太陽曬乾,留下一圈一圈的白色的鹽漬。她的腿內側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了。她不讓素心看,自己用布條纏了幾圈,纏得很緊,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但她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素心騎馬騎得比她還慘,從第三天開始就坐不住了,在馬背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墨瑤讓她騎慢一點,她說慢一點更痛。墨瑤沒有辦法,只能在路過的鎮子上買了一床棉被墊在素心的馬鞍上。素心坐在棉被上,像一個被裹在棉襖裡的嬰兒,臉紅紅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羞的。
她們到達南方軍營的時候,是黃昏。營地扎在一片丘陵之間的平地上,帳篷連成一片,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河邊。營門是用粗木搭的,兩邊各有一個望樓,望樓上站著哨兵,手裡拿著弓。墨瑤勒住馬,在營門外站了一會兒。風從營地裡吹出來,帶著炊煙、馬糞和藥草的氣味。她聞到了藥草的味道,心裡緊了一下。有人受傷了。很多人。
守門的士兵走過來,手裡拿著長矛,上上下下打量她。
「做什麼的?」
「投軍。」墨瑤把聲音壓低,壓到像一個剛變聲的少年。她練了很久,從邊關到南方的路上,每天對著風練。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她就更大聲地練。素心說她練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士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素心。素心穿著男裝,但她的臉太白了,手太嫩了,一看就不是幹粗活的人。士兵的眉頭皺了一下。
「投軍?你多大?」
「十七。」
「吃得了苦?」
「吃得了。」
士兵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也有繭,但不是拿刀拿槍磨出來的,是騎馬騎出來的,是握韁繩握出來的。士兵沒有再問,側身讓開了。
「進去。往左走第三排,找王校尉。」
墨瑤牽著馬走進營門。營地裡到處是人,有的在生火做飯,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紮傷口。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找那個穿銀色盔甲的身影。沒有找到。她把馬拴在一根木樁上,帶著素心往左走。第三排帳篷,最裡面那一頂最大,門口插著一面旗,旗上繡著一個「顧」字。她的心跳快了。
王校尉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滿臉鬍子,手臂比她的大腿還粗。他坐在帳篷裡,正在啃一根骨頭。看到墨瑤進來,他把骨頭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投軍?」
「是。」
「叫什麼?」
「宋墨。」
「哪裡人?」
「京城。」
王校尉又看了她一眼。京城來的,投軍,十七歲。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會什麼?」
「會騎馬。」
「騎馬誰不會。」
「還會一點劍。」
王校尉把手伸出來。「劍呢?」
墨瑤把腰間的木劍解下來,放在桌上。王校尉拿起那把木劍,掂了掂,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認真的嗎」的笑。
「這是小孩玩的。」
「我只有這個。」
王校尉把木劍還給她,站起來,走到帳篷角落,從一堆雜物裡抽出一把鐵劍。劍不長,比正常的劍短一截,劍身有鏽,劍柄的纏繩鬆了。他把劍遞給墨瑤。
「先用這個。明天去找鐵匠修一修。」
墨瑤接過劍,沉。比木劍重很多,她的手腕沉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她把劍握在手裡,劍尖朝下,垂在身側。王校尉看了她的握劍姿勢,沒有說什麼。
「住的地方,自己找。沒有空帳篷就睡地上。吃飯自己去伙房領。明天卯時點卯,遲到罰跑十圈。」
墨瑤點頭,退出帳篷。她站在帳外,把那把鐵劍舉到眼前。劍身有鏽,但劍刃還在,在暮色裡反著光。她用拇指摸了摸劍刃,沒開鋒,是鈍的。王校尉給她一把沒有開鋒的劍。他不信任她,但也不拒絕她。他在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