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奏,你将李兰月弄到哪去了?”
此话如惊雷乍响,书房间所有人的行为几乎都是停了一瞬,坐在主位上的张奏好像摇晃了下,连能言善道的杜嬷嬷都面露土色,却很快反应过来,高着嗓门喊道:“姑娘,方才您可是亲眼见到我家娘子的呀,怎能问出这种话来?!”
“我不擅逢场作戏,你将李兰月交出来,我给你嗜月香,你如今气血虚浮,精息亏损,离了嗜月香,你会一日不如一日。”妙真坦然,她面容纯净,音色清明,在她脸上实在看不出任何威胁。
张奏面色僵硬,嘴巴抿着,身上好似也绷紧,几人僵持良久,张奏似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抬一只手起手轻微晃动了下,屋子里的仆从立刻鱼贯而出,杜嬷嬷殿后也走了出去,阖上了门页前一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妙真。
“李氏……病逝了。”张奏喃喃开口,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妙真,眼睛血丝遍布,却瞬间如泉涌出两行泪水,声音嘶哑,似有控诉:“可怜我儿,年纪轻轻成了鳏夫!他情根深种,竟欲随妻而去,多日水米未进,我百般恳求,却……”
张奏哽咽着叹着气,再没说下去,妙真才开口:“他嗔痴成魔,不分真假,你们就随便找个了状似李兰月的女子,哄得他开心。”
“我们实属无奈,李氏丧礼密而不发,也是为了镜竹他……你年纪轻轻,不知儿女之重,我与夫人仅有这一子,如何能不考量!”张奏老泪纵横,言辞恳切。
“你可与江夏李氏递过书信?”
“没有。”张奏垂着头,尽显衰疲。
“你可为她设灵堂,悬冥幡?”
张奏默不作声。
妙真在袖间捻起了玉珠,堪堪压下心头滋生的些许怒气,直接了当地开口:“你什么都不曾为她做,便不要费口舌,我无暇听你对子女的良苦用心,把李兰月交出来我便走。”
“你如何能发现那人不是李氏?”张奏开口问道。
李兰月喜静,入府多年除了与张镜竹同游外鲜少出门,更不喜交友,李氏一族迁回江夏后,建康中更是没有往来之人,张奏忍不住继续说:“难道你……”
你是李氏族人?不会的,李家对她不管不问,定然也不会派人来寻。想到这里,张奏平静了许多,甚至眉宇间的倨傲也恢复了些许。
前朝陛下有意打压士族,可世家百年树大根深,其余威仍在,若是李氏一族,岂会仅派一黄毛丫头来,可见眼前这不过就是个香料民商,自己官居七品,想到她先前被其审讯的架势,不由得有些恼怒:“本官特请你来,又看你与李氏有些沾亲,已经给足了面子,你若再揪此事不放,本官便不留情面了!”
“原来张大人无计可施了,只会拿官阶压我。”妙真毫无惧色,抬眼直视他。
“小姑娘,你年纪小,不知官民之别犹如云泥?”张奏冷笑出声。
他话音刚落,屋外嘈杂声循序响起,推搡、尖叫、乱作一团。张奏猛然起身,却因多时的失眠导致头脑虚浮,只觉一阵眩晕,赶紧腾出一只手扶住桌子摇摇晃晃站稳。
夏日灼热,桌面生凉,堪堪令他神智清明些许,自患上失眠之症,他就命人换掉了各处门窗上的明纸,如今透进来的日光寥寥,昏暗如夜。
他抬头往门前望去,却不容忽视地看到了那双眼睛,即便再昏暗之中,却明亮、魄丽,如远郊那片浔水上的湖光,此刻却带有审视,平静地望着他,恍若能洞察一切。
这人真是一个香料商?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接近自己吗,接触窈娘也是有意为之?张奏还未想清,只见妙真身后的书房门轰然打开,房间大亮,一个凶神恶煞模样的男子手中提着个人大摇大摆闯入,将那人往地上一扔,张奏看清地上人的模样,只觉头疼加剧。
闯进来的人正是青士,他拍拍手问道:“这是后院的花匠,张大人,这人可是你做督运使时候的得力干将,怎得你入职少府,他却成了花匠?”
“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张奏紧皱着眉头,按着头穴处,冲着外面喊道。
“来人?你张府的这群守卫,根本没有我的对手。”青士冷笑。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交出李兰月。”妙真道。
那花匠现在也躺在地上,看着正是中年,却拿布条盖住了一只眼睛,半死不活,青士和他过手时发现他有些武学在身,下手便重了些。
坐于太师椅的张奏、伏地的花匠许是各怀心思,什么都不肯说。妙真此刻却是思绪清明,李兰月的死,与张家脱不了干系,恐怕都不能任由她全需全委地带回去,妙真心中一片悲凉。
记忆里皎然与李兰月关系很好,李兰月不喜走动,净蘅寺的山门却进进出出多遍,槐余峰的山路蜿蜒,彼时李兰月总是行于其上,为皎然带来许多新式样的点心。
李兰月素来疼惜这个弟弟,时常来寺中看望,印象中,妙真记得自己应该也是见过她两面的,那时李兰月不过自己如今一般的年岁,她性子沉静温婉,总是笑意浅浅,总觉得很像槐余峰间春日里的拂柳。
“张奏,你不说,我便去问张镜竹。”妙真沉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