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这份愧疚折磨着,现在每天靠安眠药入睡,但安眠药渐渐失效了,每天晚上就辗转反侧,不能合眼。有人介绍给我一个精通佛法的大师。大师告诉我,要想获得内心的平静,我必须去赎罪。”
“……赎罪?”
“是的。他说我要通过照顾你来赎罪。你既然不肯接受经济赔偿,那就让我上门做饭吧,随便使唤我,让我以这样的方式赎罪。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梁明姝听完他这一通剖白,陷入沉思,久久不言。
好几分钟过去,项云飞才听她犹疑地问道:“你找的这位大师,他正经吗?”
“很有名的,”项云飞说:“有空介绍你认识。”
梁明姝不语。
项云飞随即又话题一转,目光落到那份黄焖鸡上,问:“我可以看看你点的外卖吗?”
梁明姝示意他随意。
项云飞于是打开外卖,里面有两个塑料饭盒,一份米,一份黄焖鸡。他神色凝重道:“这种盒子远远达不到食品级材质,遇热会挥发有害物质,根本不能用来装热饭菜,否则会吃下去很多微塑料,对人体有害还有这个黑色的塑料软勺,那就更脏了,容易掉渣,吃进胃里就大事不妙了。”
他打开那盒米饭,嫌弃地道:“这份米我就不必多说了,黏成一坨,颜色死白,毫无米香,一看就是批发的两块钱一斤积压的陈年旧米,毫无口感和营养可言。”
“再看这份看似很有卖相的黄焖鸡,闻起来是很香,但调味也很重,是想掩盖原材料的不足。这鸡肉我一看就知道是冻肉——不知道冻了多少年,但应该不会比咱俩的年纪大,但这也很恐怖了。这种外卖怎么能给一个病人吃呢。”
梁明姝道:“所以?”
“所以,点外卖是行不通的。不如我做的好吃,不如我做的健康,不如我的食材新鲜——我买菜都去进口超市的。”
“一个月,”项云飞说:“就在你请病假的这一个月里,起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让我来负责你的一日三餐,好好照顾你。你同意,我就不再给你打钱。”
说罢,他表情严肃地等着梁明姝的判决。
梁明姝觉得自己在当下一定是被他给说服了,也有可能是想到那份让她念念不忘的番茄土豆炖牛腩,所以尽管当时她心里一直在演练拒绝他的话,但说出口的却是:“好。”
项云飞笑了:“好。那今天中午就简单吃碗面吧,比较快,而且你吃药的时间也快到了。”
梁明姝坐在餐桌边看项云飞在自家厨房里忙活。
项云飞说中午煮沙茶面。
他备好菜之后就正式开火,下入虾头煸炒出虾油,然后把虾头捞出来弃之不用,下入两勺沙茶酱和花生酱小火炒香,冲入开水煮沸,再加适量牛奶增加汤底顺滑度。接下来就可以下配料,项云飞准备了牛肉丸、薄可透光的鲜切牛肉片和去壳开过背的大虾,最后下入面煮熟,出锅前再烫几片生菜进去,撒上葱花,一份简易版沙茶面就煮好了。
“难道还有复杂版吗?”
项云飞把面碗推到她跟前,回去收拾厨房,说:“有,复杂版要熬骨汤,用红葱头炸葱油酥,比较讲究的牛肉丸也会自己做,煮面要另起一锅水。今天时间不够,下次做。”
其实简易版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但梁明姝没有拒绝这个“下次做”,并隐隐有些期待。
她看餐桌上只有一碗,就问了项云飞。项云飞回答说:“一碗不够的话我再切点水果。”
“不是,”梁明姝说:“我是问你不吃吗?”
项云飞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她,沉吟几秒,道:“所以你是允许我和你坐在一起吃饭吗?”
“……没必要用允许这种词吧,”梁明姝说:“我只是不习惯我在这边吃饭但做饭的人还待在厨房忙活。”
项云飞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露出一个笑,说:“下次吧,今天我只准备了一人份的材料。”
这碗沙茶面的汤底咸香浓郁,烫过几秒就捞出的牛肉片很嫩,也为整碗面增加了一股牛肉独特的鲜美,滑溜的面条裹着浓稠的汤汁,送入嘴中,再舀上一口汤,梁明姝顿时就把那份在项云飞口中一无是处的黄焖鸡忘到天边去了。
她慢慢吃着,偶尔抬头,就能看到项云飞忙碌的身影。
她挑了一筷子面,几次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都想问的问题,但是问得比较委婉:“——你跟我接触,你家里没意见吗?”
鉴于项云飞身份特殊,她用了比较模糊的“家里”这种词来替代妈妈和爸爸。
项云飞打开水龙头,开始刷锅,他的脸在热水升腾起的蒸汽中有些模糊,很平静地给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说:“就算是养狗,也要偶尔松一松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