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睫正敛了眸,淡然凝着无波无澜的茶面,忽而有所觉,转眸侧目,朝她睇来。
莳花心中一动,刹那间,那双沉沉的眸中似有金光流转,骤然交错汇聚,于瞳孔间交织旋转,扩大又缩小。
迷蒙间望进那双眼中,宛若只身跌入灿金色的深谷,周身被波光潋滟所裹挟,不得抽身。
莳花就这么被他盯着,迷了心神,恍觉屋内有些闷热,于是褪去披帛,伸过葱白的指尖轻轻扯了扯衣领,隐隐约约露出一截美人骨。
那人瞥见她的动作,蓦地蹙了蹙眉,眼中的金光褪去,失了踪迹。
炽意如潮水般退去,莳花突然又觉得没那么热了,俯首整理了衣冠仪表,把散在软榻上的紫纱披帛又勾回来,最后慢吞吞地低下腰,穿回了鞋袜,才抬起头。
这回她看清了,对面的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眸,配上那狭长上挑的眼尾和眼睑下方一寸处孤立的、浅淡的痣,漂亮到极致。
莳花蜷缩起指尖,喟然长叹一声。
简直了,她从前都是些什么眼光啊,那前夫哥算个鸟啊。
若是往昔的自己见过,怕是要自戳双目。
莳花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将它拂到耳后,闭了闭眼。
她可没忘记来意。
等不到对面那厮开口,女子静默思忖一番后方才启唇:“梅长使,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听闻女子清泠泠的声音,梅青缭才抿了口茶水,搁下茶盏,指尖不疾不徐地点着桌面。
薄唇上水光停留片刻,他侧首盯着那张清丽澄明的脸,唇角压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是么,你如何得知吾的身份,恰如见人一眼,便知晓那是简副使一样?”
莳花听着他仿若充满兴味的问话,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
她总不能说简朝岁的脸被挂在美男榜上,而她恰好见过,所以识得,而他周身的气质,恰如他那些马车般颇具格调,所以才分辨出来吧?
这么说像是在不遗余力地拍马屁。
这种话她可说不出口,于是收了思绪,示意性地瞥了眼案几一角静静躺着的面具。
狰狞的青面獠牙,果真如坊间所言般可怖。
莳花收回视线道:“听闻梅长使随身不离‘青面獠牙’,长使这副面具,倒是名声大噪。”
对于简朝岁,她则是闭口不谈。
怕打击到对方——这样好的相貌,却未能在榜上留下眉目。
一侧的青年似有所觉,颔首应道:“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接着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干净利落地切入正题,揭示道:“吾奉皇命‘请’你来,你心里应当明晰是什么事情。”
他特地用了“请”之一字而非“缉拿”,莳花真要谢谢他,给仍然觉着莫名其妙的自己留了份体面。
但她还是直直地盯着他,定定摇了摇头,道:“我很抱歉,并不知晓是何事,不过应是与主君无甚干系。”
她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梅长使,淑夫人每日派给你的差事,都是这般么?”
披着“礼”的外皮,做着强抢民女的事。
梅青缭放下手肘,护腕处是镶了金丝的黑皮,上头流淌着低调又精美的纹路。
他并非听不出女子话里话外的明嘲暗讽,只默认指派的幕后之人是淑夫人而非主君。
女子思绪翻转,她可不信一个质子深入异地后会死心塌地为异君服务,甚至连君主的后宫都要顾到。
怕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么是趁机从中为自己谋利,徐徐图之,要么就是受限太大,不得不做。
她备了一套极佳的说辞,只是有些冒犯。
莳花情绪好似有所起伏,宛若骤然想起什么,掀起唇角笑道:“坊间传闻梅长使分明替主君做事,却处处不敢不从身处后宫的淑夫人,怕不是她的裙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