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的早晨永远是一样的。
更鼓、冷水、劣质炭烟、掌事姑姑的骂声。二十几个女官像被同一根绳子牵着的木偶,起床、穿衣、洗漱、点卯,动作整齐划一,连打哈欠的幅度都差不多。只有沈惊枝总是快人一步——别人还在揉眼睛,她已经在桌案前坐定了;别人刚拿起梳子,她已经把发髻束好,灰扑扑的,一丝不苟。
阿圆端着半碗稀粥凑过来,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晚姐姐,你又不吃?"
"吃过了。"沈惊枝说。
她没吃。粥太稀,跟喝水没什么分别,不如省下时间多核对两页账册。在尚仪局,闲人是第一个被挑出去顶罪的,只有让自己忙起来、忙到不可或缺,才能多活一天。
阿圆不信,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饽饽掰了一半,硬塞到她手边:"你吃!你比我还瘦呢。昨天那个赵女官都晕倒了,你再多饿两顿,下一个就是你了。"
沈惊枝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饽饽收进了袖子里。她不是不会饿,只是习惯了把饥饿压下去,压到感觉不到的地方。暗沟里爬出来的第三天,她饿到啃树皮,从那以后,饿就不再是件了不得的事了。
但阿圆的好意,她还是收下了。不是因为饽饽,是因为这份心意在这宫里比饽饽还稀罕。
辰时刚过,尚仪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尖嘴猴腮,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就喊:"掌事姑姑呢?太后娘娘懿旨——慈宁宫要查各宫花卉供给,让尚仪局把近三月的账册全部送去,即刻就办!"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又迅速散开,各自低下头,假装忙碌。在这宫里,"太后懿旨"四个字比什么都好使,也比什么都吓人。王太后极少过问六宫琐事,可她一旦过问,必然不是小事。
掌事姑姑从小隔间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脂粉都比平时僵硬了几分:"查花卉?这……不是上月刚查过吗?"
"上月查的是炭火和布匹,这回专门查花卉。"小太监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听说是慈宁宫那边的人在前日的赏花宴上,瞧见长秋宫摆了几盆不对劲的花。太后娘娘体恤贵妃身子金贵,怕花木冲撞了龙胎,特意让太医院的人来查验。"
龙胎。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悄无声息地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裴贵妃有孕了?
这消息沈惊枝从未听过。昨日她去长秋宫送茶点,贵妃隔着帘子赏了她一碟糕点,全程没说一句话,倒是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在干呕。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那干呕分明是害喜。
裴贵妃若诞下皇嗣,裴家便是外戚,从此再非单纯权臣。前朝宰相,后宫贵妃,再添一个皇子——裴家可就不是一手遮天了,而是手握日月。
而太后……会坐视不管吗?
沈惊枝低着头,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桌案上那摞账册的边角。昨天她新誊抄的那份,就压在第二本下面。
掌事姑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发白。她当了二十年的尚仪局掌事,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风浪的源头是太后跟裴家对着干,她这个管账册的,恰好处在两把刀的缝中间。
"林晚!"她猛地转头,"你去,把账册送到慈宁宫去!"
沈惊枝愣了一下。
不是装愣,是真愣。按规矩,这种面见太后递送文书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最底层的女官去。掌事姑姑自己不去,至少也该派个资历老的。
可她很快就明白了。
掌事姑姑在甩锅。
账册是她核的,字是她签的,万一太后那边查出什么问题,第一个拿问的就是送账册的人。掌事姑姑不想担这个风险,所以把她推出去当靶子。
"是。"沈惊枝应了,起身去抱账册。
抱起来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誊抄的那本调到了最上面。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册页的顺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圆在身后急得直拽她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晚姐姐别去!太后那边……"
沈惊枝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平静到阿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从尚仪局到慈宁宫,要穿过整条中宫御道,再往北走。御道是后宫中轴,平日只有品级够的妃嫔和内侍才能走,宫女们只能走两侧的夹道。但今日是太后懿旨传唤,沈惊枝被小太监领着,破例走了御道。
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亮,两侧宫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御道尽头是一段长长的石阶,石阶之上,慈宁宫蹲伏在高台之巅,飞檐如翼,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在日光下泛着冷金色的光。
比长秋宫高。比长秋宫大。比长秋宫更让人喘不上气。
沈惊枝提着账册拾级而上,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阶就咯吱响一声。石阶两侧站着太后亲随的禁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像一排铁铸的罗汉。风从高台上灌下来,刮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低头,也不能低头。在慈宁宫的地界上低头,就等于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