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都离开的时辰,比预想的更晚。
沈惊枝和顾长渊藏在内侍监暗档房顶层的横梁之上,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梁木,呼吸压到了最轻。横梁下面是存放历代内侍监批文与密档的暗室,赵都的人刚刚换过岗,两个内侍抱着炭盆在门口跺脚,呵出的白气像两团鬼雾。
“赵公公说今夜要去御书房与陛下议事,卯时前不会回来。”一个内侍低声道。
“那咱们能偷会儿懒?”另一个往手心里哈了哈气,“这鬼天气,炭盆都快烧没了也没人来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是赵都随身侍从的暗号。
两个内侍立刻挺直了腰杆,将炭盆往角落里一踢,正襟危坐在门槛内侧。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赵都,是赵都的亲信小太监钱义。钱义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内侍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公公命我转告,”钱义的声音尖细而冷硬,“今夜暗档房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御书房那边有要紧事,公公可能要忙到天亮。”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依言从内侧将门锁死。钱义又沿着回廊巡视了一圈,确认无人才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横梁上,沈惊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长渊侧头看她,月光从气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如刀裁。他做了个手势——三指下压,意为“可以行动”。
两人像两片落叶,无声无息地从横梁上翻下,落在暗档房最里间的书架顶端。这里与第二十二夜探过的密阁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夹墙,那道夹墙后面,就是藏着“阁上有阁”秘密的真正入口。
沈惊枝从袖中取出顾长渊给她的那枚鸾形铜牌。铜牌是顾长渊父亲遗物,背面的鸾鸟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将铜牌边缘对准夹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那是上次她与顾长渊发现的位置,凹槽的形状与铜牌严丝合缝。
“咔。”
轻响过后,夹墙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门,是墙本身在移动。青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窄道尽头是一片漆黑,但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檀香与药气混合的味道,像是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光。
顾长渊先行一步,沈惊枝紧随其后。窄道不长,约莫十步,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闩,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的形状,像一片羽毛。
鸾羽。
沈惊枝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老人在叹息。
门后是一间密阁。
密阁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三面墙壁都是暗色的紫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卷轴、簿册与铜匣。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落满灰尘,灰尘下面隐约可见几件器物的轮廓。案角有一盏铜灯,灯油早已干涸,灯芯结了黑色的蛛网。
沈惊枝走进密阁的瞬间,空气里的檀香味浓了十倍,混合着一种更沉郁、更古老的气息——那是时间的味道,是尘封十一年之久的秘密,终于在今夜被一双活人的手推开。
“找‘龙涎香毒’。”顾长渊低声说。
龙涎香毒——就是孟怀远提到的、先帝死因的真正毒源。无色无味,入鼻即散,长期吸入损伤心肺,症状与风寒极似。孟怀远当年被迫给先帝开虎狼药方,但真正的杀招是这香毒,药方只是掩护。
沈惊枝环视四周,目光从木架上的卷轴扫过——卷轴标签上写着“承平二十三年冬”、“崇宁元年春”、“崇宁元年夏”……按时间排列,最新的一卷是崇宁元年秋,也就是先帝驾崩前三月。
她没有先翻卷轴。
她走向中央长案。
灰尘很厚,她用袖口轻轻拂去案面浮灰。灰尘下面,是三样东西:一卷黄绢圣旨、一枚虎符、一只白瓷药瓶。
药瓶极小,只有拇指长,瓶身细长,瓶口封着蜡,蜡面上盖着一枚朱红印章——“令字第七”。
孟怀远的私章。
沈惊枝拿起药瓶。瓶身冰凉,蜡封完好,说明里面的东西从未被开封。她将药瓶凑近鼻端——隔着蜡封,也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香,像冬夜里炉火旁烤着的蜜饯,又像深秋桂树下风过时飘来的最后一点气息。
龙涎香。
真正的龙涎香是海中巨兽的凝脂,极难得,入药安神定魂。但龙涎香毒,是以龙涎香为引,掺入剧毒之物炮制而成——外观气味与真品无异,毒性却藏在甜香深处,吸入者不知不觉,直到脏器被毒气侵蚀殆尽,回天无力。
沈惊枝将药瓶翻转过来。
瓶底。
她看到了。
瓶底的釉面上,有一道刻痕。刻痕极浅,极细,像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不是文字,是一只鸟。
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