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
至和一年,大晏边境,秦州暮影渡。
久经战伤的城池已恢复秩序,可依旧能从城市一角看见死亡过境的痕迹。
废弃于火烧后的残垣断壁,轻轻一触便彻底倾塌,街上多见破烂不堪的乞丐跪地磕头乞讨,牵着骆驼的新月国商队从乞丐面前经过,满身琳琅的西域饰品,协同发出“叮叮琅琅”的声音,和主人一样不屑一顾。
三年前,这座城市被新月国割让还给大晏,以求休战和平。
而在三年之前更久远的日子里,它也曾从大晏的疆域被划分给新月国。
似乎时间长河无论朝哪个方向流逝,都无法还它一份安宁的命运。
这里的人和它的命运一样,支离破碎、颠沛流离。
暮影渡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是苏望禾到来之前,听说最多的事情,有夸张者,更形容此地是会“吃人的”。
苏望禾坐在茶铺最外侧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暮影渡花费三年时间,重新修补的一切。
这个地方同时包容着中原大晏人与新月国人,因古家在此地扎根的原因,商贸中心愈发朝边关倾斜,街上能同时看见两种风格的商人,有传闻称,今年两朝将会正式拟定一条通商之路,为边关带来更多机会。
苏望禾衣着干练,黑发马尾高高束起,一柄长剑置于桌面,剑鞘轻透是哑光的银色。
忽感耳旁动静,下意识手覆于剑上,发现来者是茶铺老板才放松了警惕。
“姑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吧。”老板以铜壶为苏望禾添水,并主动搭话,“我看你坐了一下午了,是在找人?”
“嗯,不是。”苏望禾执起茶杯,不愿做过多解释。
“嘿呀……您别误会,我是想告诉您,咱们茶铺这是最后一杯了……”老板被她冷冷的气焰吓到,立刻放低姿态不好意思地晃了晃铜壶,已然轻盈,倾斜过后一滴水也倒不出了。
老板见苏望禾眉头紧蹙,赶紧解释道:“您别多虑!您想在这里坐多久,咱没有赶您走的意思,只不过暮影渡如今因旱情用水紧张,各家各户用水皆有度量,小的也做的是微薄生意,请您谅解……仅这茶汤,确实没有能力再续……”
老板知道这是江湖中人,用词用语尽量和气,不想惹事生非。
听过解释后,苏望禾眉眼舒展,她无意为难这位老板,反倒是取出额外两枚铜板,说道:“是我不知当地情况,还请原谅。若有别的要紧提醒,也请一并告知。”
老板赶忙接过道谢,眼神里有了光芒,想来想去,最后提醒道:“其实吧,暮影渡也没什么规矩,非要说的话,那就沙漠别去、古家别惹、新月国的人别惹,还有……离地痞泼皮什么的远一点!”
苏望禾见老板也没再有什么价值信息,道谢后继续盯着对面的驿站。
手里不自觉地不断抚摸胸前的麦穗吊坠。
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三年前,当兄长苏野麦牺牲在疆场的信息传回滨州之时,这倒刺生生地扎进她的心。
苏野麦是望禾最亲的哥哥,多年负责保卫边关,后来入了一支精锐敢死小队——沙狼卫,哥哥为带队将领,三年前,新月国与大晏休战那年,负责押送重要人质行至边关与新月国那方交换,却在沙漠里失去性命,朝廷感怀壮士的牺牲,体恤他们在故乡的亲人,送来讣告与补偿,却只字不提此事中的种种疑迹。
既已是与新月国和平交换,那杀人的是谁?
其二,据说沙狼卫全员牺牲,可是既有消息传出,那么总不可能是死人开口说话。
其三,也是苏望禾最痛心疾首的一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在茫茫大漠中丢了性命,也要将尸骨找到。
曾经哥哥离家之际,便告诉过望禾:“男儿自当为国捐躯,不惧不念,但若有一天真的战死,最大心愿是回家。”
乱世之下,他愿放弃自己从前所有,投以国家,但若有一死,只希望死后可以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