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倒是不难,调弦入弄,泛音【1】起奏,轮指双弹,注绰【2】往复,以泛音止,一气呵成。
曲毕,余韵不散,待七弦停罢,林致和才为若朴斟茶,若朴便见他左手大指处按得通红,她便开口对林致和道:“此前我只听师父用竹笛吹过《捣衣》,今夜倒是第一次听用琴演奏。”
听她此前所言,她师父是方外之人,《捣衣》乃妻子思念戍边丈夫之曲,又开口问她:“原来隐世之人竟也有红尘之思么?”
他意有所指,过上一夜,若朴这会心绪已平,淡淡回他:“你想错了。人生在世,若有个太平光景欢庆歌舞便是有幸;但若争战四方、戍防南北,或征或止无定,或生或伤或残或死,便又添些新坟、多些新寡,更有孤凄者,身躯尽埋于旷野荒丘,家难归,亲无养。师父吹此曲,惟愿九州四海皆得安宁,能有治世之君臣。”
他谈情,她说天下,若是二人身份互换,方才这番话才显合理,可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罢。
但林致和不做此想,他爱她,亦敬她如此,可难免怅然,低声问她:“你也与你师父有同样的想法?”
“师父所愿,亦是天下人之愿;师父所为,亦是仁人志士之所为。我敬佩,可扪心自问,我既无此等宏愿,亦做不成此等事”,若朴捧着那只梅花杯,茶有些凉。
“天下之大,能有几人做到”,林致和也拿起那只竹杯,呷口茶,“你已胜过许多人。”
“我非当世英豪,无意胜过任何人,也未胜过任何人”,她抬眸望向林致和,“我不过一介凡人,生死皆轻尘。也幸而我乃凡人,既无天命在身,便也无欲无碍。”
“天命。。。。。。若朴,你信天命么?”
“不敢妄谈。”
“只我二人在此,说说也无妨。”
“天之道,男女有合,方得有生。既生之,受天地日月雨露之惠和,然后成人。人生于世,便有不同际遇,方称之命,命也,皆人自择之。与其说信天命,不如说择天命。”
“可若没有选择呢?”
“若没有选择,便顺势而为;若连势都没有,便随遇而安;若连安宁也满足不了的,恐怕便要往它处去……”
若朴没有说完,但林致和怎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可他还是要问她:“你如今是作何选择?”
“我如今选择为你做事”,话到此处,若朴忽地想起他昨夜问的那个问题,“天地冥冥,孤月难出,愿与御史同寻。”
林致和便明白,他二人说言之月不大相同,她的月,是她师父那般忠诚勇直,苍生不负的孤傲;他所言之月,是她这般心如赤子,衣荷佩兰的高洁。
她所言,反叫他惭愧,“吾受教也,路远月难寻,幸蒙你不弃。”
一时无话,林致和便又坐定,随意抚曲《幽兰》【3】,弦终音止,若朴便开口道:“如此良夜,有幸听你抚琴,音缓声微,琴意旷达,身心俱静、定、止。现已夜深,不便再扰你歇息,我自回西院,免送。”
林致和仍起身相送,若朴无法,只好由他跟着。
夜间寒凉,待到那月洞门前,二人皆停下脚步,若朴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林致和,这汤婆子本也是方才出桐斋时林致和交由她的,又听她叹道:“夜间寒凉,风冷霜重,你今夜莫要在此处等。”
原来她知道,他在等她。
如此又是数日,傍晚时分,他总是来请,她便应邀,不是清谈闲聊便是琴箫笛歌,若朴跟着林致和学着吹笛,几日下来也学会一小段《捣衣》,这日子对若朴而言便有些闲适的意味。
除夕那夜,约莫是林致和吩咐过来兴,淑容也停工休歇,来桐斋守岁,众人又都得过赏,满院皆欢。
待临去时,林致和送若朴回西院,因着焰火爆竹才放过不久,那股略酸的气息尚未散去,淑容已先回房。若朴正要道别,林致和才拿出个小匣子递给若朴,“愿岁岁今夜,常有此乐。”
“稍候”,礼尚往来,她虽未特意为他备什么礼物,但幸好有样现成的东西,她近日白天得了空,用之前为淑容制绣框剩下的木头雕出个月下抚琴的小人儿,颇有些林致和的影子,她进屋取,却没有盒子来装,便有些歉疚,“我日前雕了个人偶,尚未准备盒子。
林致和欣喜异常地接过木头人偶,那小人儿身上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是抚琴的样子,那这人儿必定是他吧,想到此处,便开口对若朴道:“这小人儿与我有些相似,我欢喜得很,若是有盒子,反倒困住它。”
其实这个人偶是否真的是林致和,若朴也不好说,不过是见有些废木,便随心雕琢一番,他说像他,那便当这木偶是以他模样做的吧,“你喜欢就好,烟火还未散,味道有些不好闻,你莫在外头呆久了,我,先进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