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光是寡淡的,不像江南那般氤氲着水汽,也不似北境那般裹挟着雪意,只是干干净净、清清冷冷地铺下来,落在灰瓦上,落在枯枝上,也落在松堇俞与兰芷游投宿的“悦来”客栈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松堇俞早已起身。她立在镜前,将一袭靛青直裰妥帖地穿好,衣料是上好的湖绸,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水色,像北境结冰的湖面。她并未束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和了眉宇间那抹与生俱来的冷峻。肩头的伤处被衣衫妥帖遮盖,只在她抬手系紧袖口时,能窥见领口处一抹暗红的边缘,如雪地里一点残梅,是旧年未愈的疤。
她转身,看向仍坐在床沿的兰芷游。
兰芷游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是松堇俞昨日从首饰铺里挑的,样式极简,却衬得她那截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她手里仍捻着那方说书醒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桃木边缘,那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晴”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该走了。”松堇俞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玉石相击,清冷而笃定。
“嗯。”兰芷游应了一声,站起身。藕荷色的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一路冷下去,激得她微微蹙眉,却又在下一瞬被她强行压下,只留一双眼,清凌凌地看向松堇俞。
松堇俞从墙边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匣身是乌木所制,纹理细密,触手生凉。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短剑。剑身不过一尺长,通体乌黑,唯剑刃处泛着冷冽的寒光,像浸过千年寒潭水。她将短剑抽出半寸,剑刃划过空气,发出极细微的铮鸣,如龙吟初醒。
“你带着。”松堇俞将木匣递给兰芷游,“防身。”
兰芷游看着那匣子,没接,只是将手中的醒木握得更紧了些。“我不会用。”
“不必会用。”松堇俞将木匣塞进她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兰芷游的手背,那里月白色的痂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小小的月亮烙印。“若遇危险,扔出去即可。”
兰芷游怔了怔,低头看着怀中的乌木匣,匣身冰凉,却带着松堇俞指尖残留的温度。她终是没再推拒,只将匣子贴身收好,藏在褙子下的腰带里。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已有零星客人,多是早起赶路的行商,捧着大碗呼噜噜喝着面汤,热气腾腾地熏红了鼻尖。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见松堇俞二人下来,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
松堇俞在门口停住,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兰芷游。帖子是洒金红笺,触手微厚,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三皇子府宴”五个大字,笔锋遒劲,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记住,”松堇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雪落在剑刃上,轻而冷,“今日席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管吃你的。多听,多看,少言。”
兰芷游捏着那张名帖,指尖被红笺染上一抹暖色。她抬眼看向松堇俞,晨光落在她眼中,映出两团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我知道了。”兰芷游说,“你也是。”
松堇俞没再言语,只转身推门而出。
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铃声混着清晨微凉的风,一同卷入街巷深处。
三皇子府坐落在东城最繁华的地界,朱红大门,金钉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门楣高悬匾额,上书“忠勤正直”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松堇俞与兰芷游递了名帖,自有管家引着入内。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又一丛精心修剪的太湖石,眼中所见,皆是亭台楼阁,金玉满堂。汉白玉铺就的路面,两侧立着青铜仙鹤灯柱,灯盏里虽未点烛,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寒意。
宴开在“流觞阁”。阁内已坐了不少宾客,多是朝中官员与京中名流,衣冠楚楚,言笑晏晏。见松堇俞二人进来,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带着审视与估量,又很快隐没在高谈阔论之中。
松堇俞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便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兰芷游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满堂锦绣,掠过那些珠光宝气的夫人、气宇轩昂的官员,最后落在席面上——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翡翠虾仁……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依着松堇俞先前的嘱咐,只低头用膳。筷子是象牙镶银的,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她夹了一筷子虾仁,虾仁莹白如玉,入口鲜嫩弹牙,却莫名嚼出了一丝冰冷的铁锈味,像血。
宴至中途,丝竹声起。三皇子赵珩终于露面。他身着绛紫蟒袍,玉带围腰,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雍容。他挨桌敬酒,言辞恳切,时而谈及朝政民生,时而笑论风雅文章,引得席间众人连连称颂,气氛愈发融洽热烈。
松堇俞始终垂着眼,只偶尔抬眸,目光掠过赵珩身后侍立的那些带刀侍卫,掠过阁外廊下那些不动声色的暗桩,又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杯中是清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极了兰芷游手背上那枚月痕。
“阿堇。”兰芷游忽然用极轻的声音唤她,筷子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碟沿,“你看那边。”
松堇俞顺着她目光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