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为老小区蒙上一层倦怠的暖色。九岁的陆深逸背着书包,步伐沉稳得不像同龄孩童。他的书包带上,紧紧攥着一只小手——顾蓝笙沉默地跟在身侧,手指隔着粗糙的帆布,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这是她唯一允许的、不直接肌肤接触的联结,她整个人蜷在宽大破旧的衣服里,低着头,缩着肩,像一团随时会融进街角阴影的灰絮。
推开家门,充满屋子的寂静扑面而来。陆深逸拧亮玄关一盏昏黄小灯,侧过头,声音平稳:“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他带她走进洗手间,调好温热的水,搬来小凳让她坐稳,自己俯下上身,拧干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她脸上干结的污垢。动作轻缓又耐心,毛巾从浑浊洗至清澈,一张苍白瘦削、却藏着惊人眉眼的小脸,渐渐显露出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氤氲水汽里,不住地轻颤。
陆深逸拿来自己最柔软的旧睡衣,搭在洗手架上:“先穿这个。”说完便退出洗手间,轻轻带上门,背靠墙壁静静等候。许久,门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指节叩门轻响,他推门而入,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
空荡的睡衣罩着她单薄的身子,袖子彻底吞没了双手,裤脚层层堆叠在脚踝,像个精致却易碎的瓷偶,周身散发出和他一样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他没多言,回房撬开存钱罐,仔细数出一把零钱,走回她面前,把自己的衣角递到她低垂的视线里:“我带你去把头发收拾一下。”
那只藏在袖管里的小手迟疑着探出,依旧固执地隔着一层棉布,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角。
小区理发店,老师傅正弯腰收拾工具。陆深逸仰起脸,语气恭敬又笃定:“爷爷,麻烦给我妹妹剪短头发,剪干净,谢谢您。”
顾蓝笙被抱上高高的理发椅,围上白色罩布。推子冰凉的金属边刚触到头皮,她猛地一颤,整个身子瞬间绷紧,喉咙里挤出半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
“丫头,别怕,很快就好。”老师傅动作顿住,刻意放缓了声音。
可每当梳子、推子不经意碰到头皮,她单薄的肩膀都会惊悸般哆嗦一下,空洞的眼眸里塞满惊惧,嘴唇抿得毫无血色。
陆深逸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迈步走到椅子前,在她腿边径自蹲了下来。这个高度,他的视线低于坐在椅上的她,要抬头,才能迎上她低垂慌乱的目光。
“笙笙。”他叫她,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了推子的嗡鸣。随即他抬起一只手臂,没有去触碰她的手,只是将自己睡衣柔软的袖口往上递了递,把那截蓝色格子棉布,轻轻搭在她攥着罩布边缘、放在膝盖上的小手上,“抓着这个,我在这儿。”
女孩的视线缓缓下落,从漫天的恐惧里,先聚焦到他的脸,再移到膝盖上那抹属于他的、柔软的布料。几秒沉寂后,一只颤抖的小手从罩布下慢慢摸索出来,依旧隔着她的袖口,死死攥住了那截棉布。指尖的力道大得惊人,如同溺水者攀住了唯一的浮木。就在抓住的刹那,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奇异地平复下来,即便后续仍会因碰触紧张瑟缩,却再没有过失控的惊跳。
推子重新启动,油腻缠结的发缕簌簌落下。老师傅的手却猛地顿住,关掉推子,狭小店内的沉闷寂静瞬间将人包裹。他凑近几步,盯着女孩头皮上渐渐显露的痕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这些是。。。。。。”老师傅声音发紧,目光从那些新旧叠加、凹凸不平的伤疤上,缓缓移向蹲在地上的陆深逸。
陆深逸依旧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中满满的心疼,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而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师傅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愤怒与浓重的不忍,看向陆深逸的眼神带着无声的质询。陆深逸沉默着与他对视,片刻后,再次轻轻点头,眼眸里是与九岁年龄全然不符的凝重与了然。
“作孽啊。。。。。。”老师傅低声咒骂一句,摇了摇头,转身换上最精细的刀头,动作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柔,“丫头,你这头发留不住了,剃光了清爽,伤口也好得快。忍着点,爷爷尽量轻点。”
冰凉的刀锋贴着头皮缓缓刮过,顾蓝笙闭上眼,攥着衣袖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陆深逸就蹲在她腿边,一动不动,任由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口,像一座沉默却稳固的岸,替她挡着周遭所有的不安。
最后一缕发茬落下,镜子里映出一颗光洁却布满伤痕的小脑袋。暗红、粉白、凸起凹陷的疤痕,盘踞在苍白的头皮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可当所有脏乱的头发被剃去,她五官的精致彻底显露出来——眉眼如墨画勾勒,鼻梁秀挺,是洗净污浊后,惊心动魄却又脆弱至极的美丽,与头皮上的伤痕形成极致残酷的对比。
理发师小心取下罩布,碎发簌簌飘落,他仔细查看过那些伤口,语气严肃地叮嘱陆深逸:“这头我不敢洗,有些伤口还没结痂,沾水容易发炎,我手重也怕碰疼她。回家让大人用温毛巾,轻轻沾着擦,千万避开破口,记住了?”
陆深逸认真点头,语气郑重:“记住了,谢谢爷爷。”
老师傅脸色稍缓,继续收拾工具。当陆深逸掏出攥在手里的零钱时,老师傅却伸手坚决地推了回去。
“拿走。”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又落回陆深逸脸上,“这钱我不能收,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用的。”顿了顿,他终究压着声音补了一句,“。。。。。。好好照顾她。”
“谢谢您。”陆深逸没再推辞,收好钱,转身走到顾蓝笙身边,把她睡衣上的帽子拉起,罩在她光秃秃的小脑袋上,然后让她重新隔着衣袖,捏住自己的衣角,“笙笙,我们回家。”
回到家,客厅里昏暗安静。陆深逸将顾蓝笙带到沙发坐下,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把遥控器轻轻放在她被袖子盖住的膝盖上:“看一会儿,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暖黄的落地灯光晕温柔笼罩着她,可她依旧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玩偶,目光落在跳跃的屏幕上,瞳孔涣散无光,没有半点神采。
陆深逸转身走进厨房,舀米、淘洗,将米和水倒入电饭煲,动作熟练又仔细,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按下开关,一声轻微的“咔哒”后,电饭煲的嗡鸣渐渐响起。
接下来要炒菜,他看了眼灶台的高度,把一张结实的小板凳挪到灶前,却没有立刻站上去,而是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看向沙发上的顾蓝笙。
女孩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动,涣散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缓缓移向他的方向。
陆深逸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软意:“笙笙,我需要你帮个忙,可以吗?”
她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我够不到灶台上的炒锅,得站在板凳上,但我一个人站着怕摔。”他指指灶台前的小板凳,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你过来,在旁边轻轻扶着我就行,隔着衣服就可以,这样我就不怕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