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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面（第1页）

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发条，在一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节奏里，平稳而飞快地滑过。每天早上上学，第二节课后，去操场慢慢散步，中午回家吃饭，然后小憩，下午返校上两节课，放学后去菜市场，挑选食材，回家，做晚饭，晚饭后是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顾蓝笙似乎在这种节奏里找到了某种安全却脆弱的平衡，脸上的拘谨一天天褪去。

然而，这种平衡，在操场积雪融化、学校恢复课间操的那天，就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刺耳的电喇叭声准时响起。陆深逸像往常一样准备下楼，同桌孙昊正好凑过来问一道题，两人便一边讨论一边并肩下楼。走到二楼拐角，陆深逸习惯性地朝一楼二年级三班的方向望去。

顾蓝笙正随着班级队伍挪出教室。她也抬头看向他，目光相遇的瞬间，陆深逸心里微微一松，正要像往常一样对她笑笑。然而，下一秒，他注意到顾蓝笙的视线极快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旁的孙昊身上。

就那一眼，陆深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眼神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陆深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阴狠的注视。像护食的小兽看到入侵者，瞬间竖起了全身的毛，露出了尖牙。虽然她立刻就垂下了眼帘，跟着队伍走向操场，但那短暂的一瞥，像一根带着寒意的针，扎进了陆深逸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变化愈发明显。课间操的二十分钟，成了某种煎熬的仪式。陆深逸站在四年级的队伍里，目光总是忍不住穿越人群，寻找那个二年级前排的瘦小身影。顾蓝笙的动作总是慢半拍，或者幅度极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得死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有几次，陆深逸甚至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而做完操后那仅剩的几分钟，根本不够他们说几句话。通常只是匆匆汇合，并肩走回教学楼，然后就要各自进教室。顾蓝笙变得越来越沉默。放学路上，她不再主动分享任何学校的事，对陆深逸的问话，回应也变得越来越简短，甚至只是点头摇头。她的嘴角总是向下抿着，眉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偶尔，陆深逸会发现她正盯着某个方向出神，眼神里翻涌着烦躁与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

这天下午放学，初春下午的阳光还算暖和。陆深逸牵着顾蓝笙的手，感觉到那只小手有些僵硬，并不像往常那样放松地回握。她低着头，看着两人步伐一致的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笙笙，”陆深逸停下脚步，也轻轻拉住了她，声音放得很柔，“你这几天好像不太开心。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吗？”

顾蓝笙的脚步顿住，却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是新班主任。。。。。。李老师对你不好？”陆深逸耐心地问，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顾蓝笙又摇头，这次连头都几乎没动，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和同学闹矛盾了？有人欺负你？”陆深逸的语气严肃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想看清她的表情。

顾蓝笙还是摇头，绞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

街上的行人开始投来好奇的目光。陆深逸压下心头的焦躁，试图用稍微轻松点的语气：“总不会。。。。。。是被哪个不懂事的小男生骚扰了吧？”

话音刚落，顾蓝笙猛地抬起头。

陆深逸的心脏骤然一紧。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黑眸，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浓稠情绪——不是羞恼，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烦躁，混杂着被触及逆鳞般的怒意，以及更深沉的痛苦。那眼神像烧红的钉子，直直刺向他，定定地看了他两三秒。

然后，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干脆、冰冷。指尖离开他掌心的瞬间，陆深逸感到一阵凉意。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低着头，脚步又急又重地朝着前方走去，肩膀绷得紧紧的，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

陆深逸被她眼中那骇人的情绪和这决绝的动作震得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担忧攫住了他。他立刻加快步子跟上去，但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顾蓝笙走得很快，近乎小跑，但没走出几十米，她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脚步变得迟疑、凌乱。又走了十几步，她甚至装作左右看路边的店铺，小脑袋僵硬地扭动，然后，动作极其不自然、欲盖弥彰地，飞快地往回瞥了一眼——正好撞上陆深逸几步之外，那双带着担忧和了然的眼睛。

顾蓝笙整个人一僵，脸上闪过被戳穿的羞恼和更深的无措。她像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还被他“戏耍”了，一种混合着委屈、难堪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她猛地停下脚步，不走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微微低着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陆深逸的方向，小嘴委屈地撇着，嘴角向下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陆深逸不再等待，立刻快步上前，声音放得低而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笙笙，这里人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他不再给她犹豫或逃跑的机会，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拐进了路边一个不大的街边公园。

公园里树木刚抽新芽，显得有些萧疏，下午时分人很少。陆深逸带着她，径直走到一处被几棵柏树半包围着的僻静长椅前，才松开手。

顾蓝笙被他带着走了一路，没有挣扎，但浑身僵硬。此刻站在长椅前，她低着头，胸脯微微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

陆深逸先坐下，然后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笙笙，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好吗？”

顾蓝笙僵持了几秒，终于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但身体离他远远的，紧贴着长椅另一端的扶手，低着头，细软的短发下，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带着暖意。

“笙笙，”陆深逸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不再迂回，但语气是商量的，而非质问，“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怎么了？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还有这些天，你很不开心。我看得出来。告诉我，好吗？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来面对。”

顾蓝笙的身体猛地一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哽咽又强行压住的声音。她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但依旧死死低着头，不肯看他，也不肯说话。

陆深逸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她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顾蓝笙终于极轻、极模糊地吐出几个字：“我。。。。。。我不好。。。。。。哥哥。。。。。。我变得好奇怪。。。。。。”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

“哪里奇怪？”陆深逸柔声问，身体微微向她那边挪了挪，但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心里难受。”她的声音很闷，带着哭腔，“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咬。。。。。。在学校，哪里都不舒服。做操的时候，那个音乐哐哐哐的，吵得我脑袋疼。李老师让我站到最前面去，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盯着看。。。。。。”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却清晰地传达出那种近乎窒息的不适感。

“下课也是。。。。。。王诗涵她们老过来，说这个说那个，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笑得好大声。。。。。。我心里。。。。。。心里就特别躁，想让她们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