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哥哥”,像用尽了顾蓝笙积攒了多年的所有力气。
自那晚在昏暗的房间里哭到力竭后,她仿佛又缩回了那层无形的壳里。
白天,在陆父、陆母和旁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只会用眼神和动作表达的女孩,仿佛那声破碎的呼唤只是个幻觉。
只有到了晚上,当房间里只剩她和陆深逸两人,灯光昏黄,她抱着那只洗得干净、却总有抚不平褶皱的兔子时,她才会偶尔抬起眼,望向正在看书或写字的陆深逸,极轻、极快地吐出两个字。
“哥哥。”
声音不再嘶哑崩溃,而是细弱、试探,带着久未使用的生涩,像怕惊动了什么。陆深逸便会停下笔或合上书,回头看她,很认真地应一声:“笙笙。”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言语。她像是把刚学会的、最珍贵的词,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只在确认绝对安全时,才肯拿出来晾晒片刻。
而陆深逸手心上的伤,结了深褐色的痂,狰狞地盘踞在掌心。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在家陪着她,只是对学校请假的病因,他加了一条轻微脑震荡。沈静和陆文轩看着一对孩子这般模样,心中复杂,却也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将更多的照料和温和的沉默,包裹在他们周围。
陆深逸的“病”,好得很快,又似乎一直没好。
他照常去上学,四年级的课堂于他而言,像成年人俯身回望幼年的涂鸦。那些加减乘除、拼音生字,简单得近乎恍惚。他安静听课,按时完成作业,安分,普通,却又沉默异常,完美贴合一个轻微脑震荡后、需要静养的乖学生模样。
无人知晓,这具九岁的躯体里,装着一颗饱经沧桑、重来一世的灵魂。他安分收敛,从不是无力平庸,只是刻意蛰伏,静待最合适的时机。
改变,发生在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班主任办公室报备日常,而是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抬手轻轻敲开了校长室的门。
屋内的校长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独自来找校长,本身就透着反常。
面对校长探究的目光,陆深逸没有多余的寒暄,举止沉稳端正,完全不像个孩童。他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作业纸,轻轻放在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
最上方的是数学,早已跳出小学知识的范畴。页面上是清晰手绘的坐标系、标准的函数图像、逻辑严谨的几何证明步骤,甚至融入了部分初中代数与平面几何的核心思维。题目是他凭前世记忆自编,答案是他一笔一划演算而出,字迹尚且带着孩童的稚嫩,思维维度却早已完成了跨越式跃迁。
往下翻,是物理与化学的内容。没有专业的实验器材佐证,却有着条理清晰的概念阐述、严谨规范的基础计算题。杠杆原理、浮力公式、基础化学分子式配平,每一个知识点都超纲甚远,却被他咀嚼消化得透彻通透,讲解得简单直白、精准无误。
最后一页,是一篇英语作文,题目朴素寻常——《MyFamily》。
可内容全然没有小学生的流水账与稚嫩堆砌。他用词精准地道,句式错落多变,还自然嵌入了两个恰到好处的定语从句,文笔流畅克制。字里行间描摹的温暖、包容、彼此支撑的家庭模样,是他前世漂泊半生、求而不得的奢望,也是他此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圆满愿景。
校长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随意,到细看内容后的愕然惊讶,再到反复翻阅、层层递进的凝重沉默。
他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抬眼打量眼前的少年。九岁的年纪,身形稚嫩,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是远超同龄人的平静、笃定与从容,沉稳得让人心生震撼。
“这些。。。。。。”校长语速放缓,语气满是探究,“都是你自学的?”
“家里有一些旧书,我闲着没事看着玩,自己琢磨了一些。”
陆深逸回答得谦逊温和,刻意避开了所有细节。他无意展露天才锋芒,更不想引来关注与麻烦,他只需要一个结果:证明当下的校园课程,对他而言效率太低,纯属浪费时间。
校长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那你对现在的学习安排,有什么想法?”
陆深逸闻言,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擦伤早已结痂愈合,淡粉色的新肉清晰可见,是当初晕倒摔伤留下的痕迹。
“校长,我想申请居家自学。”他语气诚恳,条理清晰,“主要精力用来拓展阅读、调养身体。医生叮嘱我,短期内要避免剧烈运动、避免过度用脑,需要长期静养。”
他不卑不亢,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方案,自带十足的底气:“我可以保证,每学期期中、期末的统考全程参与,总成绩绝不低于年级前三。如果做不到,我立刻回归校园正常上课,绝不特例特殊。”
不占用学校资源,不搞特殊待遇,不给老师增添麻烦,一切以成绩为凭证、为约束。
而桌上那叠厚厚的手稿,就是他最硬核的担保。
校长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的稿纸,心底早已波澜翻涌。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口应允:“可以。但你需要医院开具的、具有效力的长期休养证明,同时必须征得父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