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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糖(第1页)

研一下学期开学不久,林见微发现陈修远改论文的速度又慢了。

不是那种让她焦虑的慢。以前两天能改完的稿子现在要一周,一周的要两周。她在笔记本上记过:最近一次交的是那篇关于对赌协议的论文,从交稿到批改返回用了整整十天。返回来的论文上红笔批注依然精准——假设条件的表述不够严谨,推导过程第三步跳了步,数值验证的数据来源需要补充。每一处都切中要害,铅笔推导依然严密,最后一行还是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小方框。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处批注的字迹比平时轻了很多,铅笔线条断了一小截,像是写到一半手指松了力。那个字是“明”——“假设条件需明确”的“明”。左边“日”字旁清清楚楚,右边“月”的那一撇却在收尾时力道不够,线条由深变浅,最后断在纸上,像一个没说完的话被中途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她把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

她坐在自习室里,盯着那个断掉的笔画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批注旁边轻轻补了一笔——不是改他的字,是在自己笔记本上誊抄时把那笔补完整。她的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想起大一那年他在黑板上写无理数证明时粉笔与黑板碰撞的节奏始终恒定,每个积分号都像艺术品,连续推四块黑板不停顿。四年过去了,他写铅笔字的手也会松力了。她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在那页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继续推导下一稿。

三月中旬,南方的倒春寒还没过去。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校园里的广玉兰被风雨打得满地落叶,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积了浅浅的水洼。林见微每次去陈修远的办公室都会经过那棵广玉兰,她发现今年它的新叶子比往年抽得慢——也许是倒春寒,也许是去年冬天太冷,但她每次路过时还是会抬头看一眼,像某种不自觉的习惯。从大二开始,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去旁听他的课,去交课程论文,去拿批改后的论文,去给绿萝浇水。每个季节的广玉兰她都见过:夏天叶子厚实发亮,秋天落叶铺满石凳,冬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春天新芽从老叶间冒出来。她记得有一年春天她在树下捡了一片落叶夹进笔记本,叶子是深褐色的,叶脉清晰。那片叶子后来被夹在她最早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的扉页和便签之间,成了一个书签。

周五下午,她去办公室汇报新一篇独立研究的进度。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陈修远趴在桌上睡着了。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能看清每一根银丝和头皮上淡淡的老年斑。他的老花镜搁在论文旁边,镜片上蒙了一层灰。右手里还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压在论文稿纸的边缘,纸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拖痕——大概是睡着时手指松了力,笔从字上滑了出去。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桌面上的茶杯喝了一半,茶叶泡得发黄,杯沿上有一圈茶渍。桌上摊着她上周交的初稿,上面红笔批注还没写完——圈出了两处问题,铅笔推导只写了一半,最后那个方框还没来得及画。

窗台上的绿萝又旱了,叶子卷成筒状,盆土干得发白。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睡觉的样子。这个在黑板前永远站得笔直、推定理永远一气呵成的老教授,睡着时看起来比平时瘦很多。肩胛骨在旧毛衣下凸出两道弧度,呼吸很轻,像某种正在缓慢退潮的东西。他的旧毛衣袖口有些脱线,毛线翘在外面——她认得这件毛衣,大一那年《数学分析》课上他就穿着,灰色的,左胸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洗标翻在外面。四年了,他还是穿着同一件。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响,她听到里面有人动了一下。她没有再推门,只是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块褪色的黑板报——大概是上个学期哪个研究生画的,写着一行字:数学家的黄金时代在三十岁之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她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下午陈老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论文还没改完。绿萝又卷边了。他毛衣的袖口脱线了。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最里面。

从那以后她去他办公室的次数比固定安排更多了一些。有时候是去汇报论文,有时候是去交作业,有时候什么理由也没有——只是路过,看到灯亮着,敲门进去,给绿萝浇浇水,坐在旁边翻一会儿期刊,然后说一声“陈老师我先走了”。他从来不问,她也不解释。但她知道他知道。

有一次她推门进去时他正在吃药。白色的小瓶子,标签朝着窗户她看不清药名。他倒出两粒放在掌心,和着凉茶咽下去。看到她进来,他把药瓶收进抽屉,像收起一个不该被看到的秘密。她没有问,只是在给绿萝浇水时多加了小半壶水,把上次干裂的盆土浇透了。离开时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他的抽屉——当然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她想起陈修远的妻子以前是图书馆管理员,去世好几年了,他们两口子没有孩子。她走了之后家里只剩下那些书,客厅全是书,餐桌只有一角能放下一个碗。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他按时吃药,有没有人帮他洗掉杯沿上的茶渍。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绿萝的枯叶摘掉时,手指比平时更轻。

三月下旬,她发现他批注里的断笔越来越多了。不是每一处都有,但隔几页就出现一处——有时候是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有时候是一个积分号的下半弧,有时候干脆是一个问号只画了上半部分。她把那些断笔的批注在心里默默统计了一下,没有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就太像病历了。但她开始格外关注他那支铅笔——每次去办公室都会看一眼笔筒,看里面的铅笔是不是该削了。她买了一个小卷笔刀放在窗台上,没说是给他买的,只说“放这里方便”。

三月底她帮忙整理书架——不是他要求的,是她有一次找参考文献时发现某本博弈论期刊夹在了两本完全不相关的书中间,于是顺势开始分类。书架上积了一层灰,她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才擦干净。他把不要的旧稿纸扔进纸箱,纸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几十年前的备课本、已经发黄的数学年会论文集、一些手稿上用铅笔写了一半就停下的推导。他拿着那些手稿翻了几页,好像想起什么,然后搁在旁边。

她蹲在地上整理最下面那层书架时发现了一个旧文件夹,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里面夹着她从大三开始所有交过的课程论文和独立研究。最早的那篇旁听《博弈论基础》时的期末作业被改满红笔,每一页都有红色圈点和铅笔推导,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下学期你有课吗”;后来的独立研究越改越薄,从满篇红圈到只有几处问号;最近的一篇只圈了两处,附注一行铅笔字:“发了吧。”

她捧着文件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过去。这些论文她每一篇都留着底稿,但从来没有想过另一个人也留着副本。不是副本——是原件,是他从她交上去的第一篇课程论文开始,一篇一篇保存下来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什么都没有说。陈修远坐在电脑前改论文,背对着她,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在翻什么。他大概不知道她会发现这个文件夹,也大概不在乎她会不会发现。他不是那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的人——不,他连挂都不挂。他只是做,然后保持沉默。

四月初,她在修改第三轮独立研究时遇到了瓶颈。模型推到这里卡住了,敏感性分析的结果不符合直觉——按照她的模型预测,在低波动率环境下,创始人应该选择延迟融资以获得更高估值,但实际数据显示大部分创始人仍然倾向于提前行权。她改了两版都不满意,在自习室熬了两个晚上,最后一版还是撕了。第二天她把论文放在他桌上,说这里不确定。

他翻了一遍,没有当场回答。说放这儿,明天看。第二天下午她再去他办公室时,发现论文已经被改过了。红笔圈出的三处问题全都在她卡住的那一页——假设条件过于理想化、忽略了创始人风险偏好的异质性、数据样本存在幸存者偏差。每一处都有铅笔推导附在旁边,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大概是怕她看不清。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小方框。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改的——也许是昨晚她走之后,也许是今天早上她来之前。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但她看到了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已经泡得发黄,大概从早上就没有换过。旁边那只白色小药瓶还在,盖子没拧紧。

四月中旬,研究生自习室换了一批新桌子。她的工位从角落挪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那棵广玉兰。她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陈修远办公室的窗户——不是正对着,是斜的,只能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侧影。她不知道自己是先发现了这个角度才开始留意那扇窗,还是先留意了那扇窗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每天傍晚离开自习室前她都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有时候灯亮着,有时候已经关了。灯亮的时候她会多坐一会儿,把当天的推导再检查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贴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明天的待办事项。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她路过办公室时发现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陈修远正在翻书架最上面那层——那层她踮脚才能够到,他搬了一把椅子垫着脚。她快步走进去,说您别站那么高。他摆摆手,说找一本旧书。她把他从椅子上扶下来,自己踮脚去拿。手指摸到书架顶层时沾了一手的灰,她抽出来那本他找了很久的绝版博弈论教材,封面落满了尘土。他接过去翻了翻,说就是这本,然后坐回椅子上,把书摊开。

她拿出湿巾,帮他把书架顶层擦了一遍。他看书时台灯的光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上,手背有几处老年斑,无名指的指甲边缘有些裂开,大概是冬天干燥,又总是握粉笔拿铅笔,没有涂护手霜的习惯。她把湿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窗台边拿起喷水壶——绿萝的叶子又旱得卷了边,她熟练地浇了一遍水,把壶里剩的水倒掉,换了干净的自来水。绿萝旁边的玻璃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也映着背后台灯下陈修远的影子。她想,以后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也会在办公桌上养一盆绿萝。

五月中旬,父亲林建民又发来消息。还是那个外省号码,这次不是问她学费够不够,是说他再婚了,女方是本地人,在超市做收银员,后面跟了一句:有空回来看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论文。改完两页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删掉了那条消息。不是删对话,是把整个聊天记录清空了。删完之后她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片刻,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在厨房修那台老收音机的下午——阳光是淡金色的,收音机拆开后摊在桌上,电路板上的铜箔细密发亮。他拿着万用表测线路,她蹲在旁边递螺丝刀。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和父亲长谈,后来收音机没修好,他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此再没修过任何东西。有些账催不回来,就别再往里面填期待。不是记恨,是算了。不是“放下”,是“放走”——把那个反复期待又反复落空的感觉从自己的生活里连根拔走。

那天晚上她去陈修远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沉默。没有汇报论文进度,也没有问问题,只是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拿了一本期刊翻了几页,又放下了。陈修远没有问她怎么了。他从来不会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这种话——他大概一辈子没问过任何人这种问题。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把一颗橘子糖放在桌角,像他在图书馆的书里用铅笔留下一句批注,从不说“这是我留给你的”,只是放在那里,等你发现。

她看到了。拿起来,剥开吃掉。橘子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很淡,有点酸。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那套纸板小算盘——扣子是方敏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各种颜色都有:白色的衬衫扣、深蓝的裤子扣、灰褐的厂服扣,还有几颗塑料珠子是她从路边捡的。她用铁丝把扣子穿起来,每天放学后在家属楼地板上拨来拨去,假装自己在帮妈妈核账。有一年冬天纺织厂拖欠工资,家里连买煤的钱都凑不齐,她把算盘上最亮的那颗白色纽扣拆下来给了方敏。方敏没有问她为什么拆掉自己的心爱之物,只是接过去缝在了工作服上,然后抱了她一下。后来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方敏找了很久,林见微说没关系,以后再做一个。但她再也没有做过第二个。不是做不出来,是不需要了。母亲把那份心意收下了,是不是真的有那颗扣子已经不重要了。

而现在她坐在另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嘴里含着他给的糖。这种糖她以前只在过年时吃过——学校门口小卖部有卖,一毛钱两颗,透明塑料纸包装,印着一只剥开的橘子。她总是只买一颗,把另一颗留给第二天的自己。陈修远的糖不是那种便宜货,是水果硬糖,糖衣是淡橘色的,入口先是一点酸,然后是慢慢化开的甜。她含着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不需要。

那颗糖吃完之后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帆布袋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攒了不知道多少张糖纸,每一张都是橘子味的。最早的那几张糖纸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折痕处的塑料膜起了细小的毛边。她有时候会把它们倒出来数一数——不是数有多少颗,是数从大二到现在,从旁听生到正式的研究生,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了多少个下午。

离开时她像往常一样给绿萝浇了水。喷水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了,她拧开水龙头接满,又把壶放回窗台上。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把门带上。”

“好。”

她轻轻关上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远了再灭了。声控灯亮的范围不大,刚好够照亮前面几步路,不会照到更远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研究生这一年也像走在这样一条走廊里——每一步都有光,但光不会一直亮着。她需要自己记得路。

回到宿舍时新室友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大概是在等她。她把帆布袋挂好,把夹层里的糖纸倒出来数了一遍。然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导师今天又给了糖。橘子味。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书架上贴下第一张便签的自己。那时候她还在问“我能用数学做什么”,现在她已经不问了。不是找到了答案,是答案在每一次推导中慢慢浮现——像他批改论文时铅笔留在纸面上的字迹,用力的时候深,松力的时候淡,但每一笔都在向前推进。而在断笔处,她会自己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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