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二上学期开学不久,周庭深开始频繁地在电话里提起结婚的事。
最初是试探。他说同事问什么时候办喜事,他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但觉得老这样不太好。后来是转达——他爸说两家也该见见面了,他妈从杭州寄来了一块旗袍料子,说是留给她做结婚礼服。再后来,他的语气从试探变成了理所当然。某天晚上打电话时他忽然说:“我爸的意思是,等我试用期过了就定下来。这样的话明年开春就能办。”
林见微当时正坐在研究生自习室里,面前摊着陈修远刚改完的论文初稿。红笔圈出的问题还没整理完,桌上堆着好几本翻开的参考文献。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了一页论文,铅笔在某一处批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明年开春?”她放下笔,“我明年还在写毕业论文。”
“可以先领证,婚礼以后再补。”他说,“我爸说最近单位里好几个同事都在问,拖着不太好。”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自习室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前排有个女生在翻书,每翻一页都用手指沾一下舌头。她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论文,上面有陈修远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最近比前几个月更轻了,但依然精准,每一个积分号都像艺术品。
“见微?”
“我在。”
“你觉得呢。”
她拿起笔在论文边缘画了一个方框。那个方框画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小截,她在纸上顿了一下,把断芯抖落。然后对着话筒说:“庭深,你刚才那段话里用了三次‘我爸说’。到底是谁要结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是我们。只是长辈也是好意——”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她打断他,“但好意和决定是两回事。你每次说‘我爸说’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很轻的电视声——大概是在客厅,赵太君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晚间新闻。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他说:“我觉得咱们也差不多了。在一起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该有个结果了。她在笔记本边缘把那几个字写下来,盯着看了片刻。他说的是“该有个结果了”,不是“我想和你结婚”。这两句话听起来很像,但前者是一个任务的终结,后者是一个选择的开始。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打电话给苏晚或陆知遥来分析这句话的含义——她自己已经完全能分辨了。
“庭深,”她压低声音,因为自习室里不能大声说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在一起快六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想在哪个城市生活。你只知道你爸给你安排的单位在省里,所以你就默认我也会留在省里。”
“那你想做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睛。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她告诉过他自己在投行实习,解释过FA是什么,描述过她独立研究里那些博弈模型和融资条款的关系。每次他都说“哦”,然后下次继续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他不是故意忘记——而是这些信息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她最终会选择留在省里就够了。其余的信息,他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
“我在做金融。”她说,“我跟你说了很多次。我以后要去投行或者FA,就是帮企业做融资、做尽调、设计交易结构的那类工作。这个行业主要在一线城市,省里没有。”
“那你可以——”他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停下来,没有继续。
林见微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我可以考省里的公务员。你爸说过很多次了。人民银行省分行、地方金融监管局、省发改委,总有我可以考的岗位。”她顿了顿,“但我不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电视的声音消失了,大概是赵太君关掉了。她听到他换了位置,可能是从客厅走到了走廊。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
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论文稿纸最后一页——是她刚才翻到的,陈修远用铅笔写的那一行字:假设条件表述不够严谨,需重新界定。她看着那个“重新界定”看了片刻。
“我不是不想结婚。”她说,“我是不想在什么都没确定之前就被别人安排好一切。”
“没有人要安排你——”
“你刚才说明年开春,我还在写毕业论文。你没有问我论文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以后想做什么。你只是转达了你爸的决定。”她的声音压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意外,“这就是安排。”
他没有说话。她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呼吸声,节奏有点乱。
“我需要想一想。”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论文。但笔握在手里好几分钟没有动。前排那个女生已经走了,自习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还是嗡嗡响。她把那一页批注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相册。她翻到很久以前一张照片——是她实习时在那个精品投行办公楼下拍的,何姐站在消防楼梯间的门口,手里举着两根冰棍,一根巧克力脆皮的已经拆开了,另一根草莓味的还没拆。何姐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记得拍这张照片时何姐正在说“你做的东西不一样”。她把照片关掉,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我想用数学做真的事”的便签还在,旁边贴着另一张只有两个字的回应。她看着那两个字,拿起手机给陆知遥发了条消息。
“周庭深催婚了。”
陆知遥回得很快:“你怎么想。”
“不确定。”
“那就别答应。”
她看着那三个字。陆知遥的回复总是这样,从不问前因后果,只给出最核心的指令。她又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内容是同样的话:周庭深催婚了。苏晚秒回: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苏晚出现在研究生自习室门口。她刚从宠物医院下班,白大褂还没换,口袋上的猫爪图案沾了一小撮猫毛。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走进来时带进来一股消毒水和猫粮混合的味道。她把奶茶放在林见微面前,然后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说喝吧,加了双份珍珠。
林见微拆开吸管戳进奶茶杯,喝了一口,很甜。苏晚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说“你爱不爱他”。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把奶茶吸管咬扁了又松开、松开又咬扁了。过了很久苏晚才开口。
“林见微。”
“嗯。”
“你还记得我们大一那年熄灯以后在床上聊天的事吗。你说你以后要去最不缺钱的地方。我说我想开一家宠物店。陆知遥说她写的代码要跑一百年。”她顿了顿,“现在我们三个人里,陆知遥的代码在跑,我的猫在养,你呢。你最不缺的东西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