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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第1页)

那年秋天,林见微手上同时推进了三个项目。

第一个是松江项目的后续轮次跟进。周总的公司拿到B轮融资后增长比预期更快,已经在筹备C轮,指定要她继续做财务顾问。他每次发来新的数据都会附一句“这个指标比上次好还是坏”,不是在考她,是真的想听她的判断。林见微把他近一年半的销售数据和竞品做了交叉对比,发现他的线上渠道增速已经超过了同一细分赛道里所有已上市公司的同期水平,但线下渠道的铺货率只有竞品的一半。她在报告里写道:如果C轮融资能用于线下渠道建设,假设铺货率达到行业平均水平,保守估计营收可以翻倍;但如果线下扩张速度低于预期,高估值将导致下一轮融资压力急剧上升。周总收到报告后给她发了一条语音,说你是第一个劝我别急着拿钱的分析师。她回:不是劝你别拿,是建议你先想清楚拿了之后怎么花。

第二个项目是顾衍之拉来的宠物医疗连锁。创始人姓乔,是个三十出头的兽医,在浦东开了好几家社区宠物诊所。乔医生说话时语速很快,手势很频繁,谈到宠物医疗时眼睛会发光,但谈到财务模型时完全找不到方向。林见微第一次去她诊所做尽调时,她正蹲在地上给一只拉布拉多清创,白大褂上全是狗毛,手上还有碘伏的痕迹。她站起来时差点撞到头顶的手术灯,然后对林见微说不好意思刚才有个急诊。林见微说没关系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你。她在候诊区坐了很久,期间分别有一只布偶猫、一只金毛和一只耳道感染的比格犬就诊,乔医生轮流接诊完毕后回到办公室,第一句话不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而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只布偶猫是第三次来做耳螨治疗,它的主人从奉贤开车过来,说别的医院都治不好。你知道吗,每次有主人带宠物来找我,我都会想——如果他们知道这里有一位懂金融的分析师帮我算估值,他们大概会放心一点”。

林见微说那我们来算算你的诊所到底值多少钱。她帮乔医生把好几家诊所的营收数据、设备折旧、药品库存全部整理成一份标准化的财务模型,每一步都附了说明。何知予也被她拉来帮忙,他负责把乔医生手写的处方记录逐条录入电子表格,核对完最后一页后他抬头说这个创始人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用感情记账的人——她把每次复诊都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病历旁边,便签上写的是“这只猫怕人,进门先关灯再打针”。林见微说这种数据你录入的时候别删,放在备注栏里。

第三个项目是沈伯远交给她的一项特殊任务——帮一家传统制造企业设计一笔可转债,用于收购上游供应商。这家企业的创始人姓蔡,五十多岁,做汽车零部件起家,说话时喜欢在白板上画流程图,但每次画到资金成本时就空着不写。林见微问了两次资金成本,他每次都含糊带过说“差不多这个数”。她把他的原材料采购价、同行业上市公司年报里的资金成本数据拉出来做了对比,发现他说的“差不多”比实际平均融资成本低了一大截。她把对比表放在他面前,他说你们分析师不能按实际融资成本算,得按“应该能达到”的成本算。她说可转债持有人不会接受“应该能达到”的利率,他们只接受实际的市场利率。蔡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笔可转债如果发不出去,他的上游收购计划就泡汤了。她说那就不发可转债,换一种结构——先用供应链金融解决一部分资金,再用设备融资租赁盘活固定资产,剩下的缺口用私募债补上。蔡总说你这些名词我没听过,但听上去比可转债要多走好几步。她说对,但每一步都比发一笔不切实际的可转债更靠谱。

三个项目同时压在桌面上的感觉,和她大四那年同时准备考研、写毕业论文、在投行实习时很像。但那时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在她要对客户、对沈伯远的信任、以及何知予正在整理的那些底稿负责。她每天早上先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列出当天的待办事项——松江线下渠道分析、乔医生估值模型第二版、蔡总可转债替代方案初稿——然后逐项画方框。绿萝的藤蔓已经从桌沿垂到了抽屉把手上,刘敏每次路过她的工位都要说一句“你这盆绿萝活得太好了,你是不是连它都做了跟踪模型”。她说是,她每周记一次叶片数量和藤蔓长度。刘敏摇头说了一句“你们这些搞数学的”然后走了。

她每天凌晨离开办公室,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常常是凌霄远发来的——有时是一篇论文链接,有时是一张他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有时只有一句话:模型跑完了,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她回一句“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关掉台灯。从浦东这边的写字楼到她和凌霄远的公寓,打车只要十几分钟,但她经常在车上睡着。有一次凌霄远在客厅里等她等到快凌晨,她推门进去时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腿上还放着翻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回测的模型。她把电脑从他腿上轻轻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出来时他已经醒了,说怎么不叫我。她说你睡得挺香的。他说以后超过十二点我去接你,打车不安全。她说不用,你也要上班。他说他的策略可以远程跑,她的尽调必须去现场——所以优先级应该是他配合她的时间。她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讨论模型参数一模一样。他说因为这是同一个逻辑——资源应该配置在效率最高的地方。

十月下旬,她开始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

最初是早上刷牙时犯恶心。她以为是加班太多、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酸倒流,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盒胃药,吃了几天不见好转。然后是闻到咖啡味就反胃——她以前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间倒咖啡,现在她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得转身。刘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说她是不是换口味了,她说最近胃不太舒服。刘敏没多问,给她端了碗红豆汤放在桌上,说养胃的,趁热喝。林见微端起碗喝了一口,红豆沙沙的,放了很少的糖,和刘敏平时喝咖啡时往杯子里倒三包糖的习惯完全相反。她说你放了多少糖。刘敏说没放,养胃的东西放糖是添乱。林见微看着她,觉得刘敏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问。这就是刘敏——她从来不会在你没准备好之前推开那扇门,但她会在门口放一盏灯。

然后是嗜睡。她在工位上对着尽调报告看了一半,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不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是那种无法抵抗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意。她试图用咖啡因对抗——茶和咖啡都不行之后她开始吃薄荷糖,何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茶水间放了一盒薄荷糖,便签上写着:管用。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最近状态不对,胃药没用,咖啡不能喝,何知予的薄荷糖有效但只能撑一个小时。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十一月初,她的生理期推迟了。

她不是一个会精确记录生理期的人,但每次都会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一个不显眼的记号。这次她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上一个记号的位置,用手指数了两遍,又用计算器加了一次,最后确认:迟了好几天。

她站在办公室洗手间的隔间里,看着手机上的日历,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了好几次。洗手池的水龙头滴着水,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把日历关掉,靠在隔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自己一直有措施——但医学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的避孕方式,每一种都有极小的失败概率。她以前看过一篇综述文章,里面有一句话她至今记得:没有一种避孕方式的失败率是零,这个概率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她当时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现在她可能需要面对这个概率了。

下班后她去了一趟药房。药剂师问她需要哪种,她说验孕棒。药剂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没有多看她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放在柜台上,说早上第一次的尿液最准。她说谢谢。回公寓后她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步骤她都记住了——拆封、取样、等待、读取。她发现自己在看说明书时比看尽调报告还要专注,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凌霄远还没回来,他今晚有策略会,大概要到十点之后。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间的抽屉里,合上抽屉,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以前那种慢性的、习惯性的失眠,是更彻底的那种——躺下之后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个线程:松江项目线下渠道的数据还需要补充,蔡总的可转债替代方案明天要交初稿,乔医生的估值模型里设备折旧率需要重新核算。但这些线程的下面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进程,一直在运行,关不掉:如果真的是两条杠呢。她侧过身,看着凌霄远熟睡的侧脸。他平躺着,呼吸很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她发现他睡着时眉心的皱纹会舒展开,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她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多就醒了。窗外天色还没全亮,黄浦江上的雾气罩着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的塔尖在雾里若隐若现。凌霄远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抽屉,拿出验孕棒。她按说明书操作——拆封、取样、等待、读取。然后把验孕棒平放在洗手池边缘,看着手机秒表计时。

两条杠。

她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窗外开始有鸟叫,很细很尖,隔一会儿响一声。她想起母亲方敏曾经说过她出生那天也是清晨,纺织厂的上工铃还没响,产房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她当时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往事,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母亲那天也是一个人面对的。她坐在马桶盖上,把验孕棒放在洗手池旁边,看着那两条杠。她想了很多事情——手头三个项目的进度、下周要交的尽调报告、何知予还在等她审核的底稿。然后她想的全是凌霄远:他昨晚说“以后超过十二点我去接你”,他之前说“资源应该配置在效率最高的地方”,他离婚后把前妻忘带走的围巾叠好放回衣柜最里面,他在古玩店掏出钱包想替她买那把算盘。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很凉,但很清醒。

凌霄远起床时她已经换好了衬衫,正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戴隐形眼镜。他从洗手间出来,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去厨房热了牛奶,倒进她惯用的那个杯子里,放在床头柜上。她说谢谢。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她膝盖上,说如果有事,随时告诉我。她说好。

他们一起出了门。在电梯里,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忽然说今晚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说有。她说大概几点。他说今晚没有策略会,随时可以。

她约他在外滩那家本帮菜馆见面。就是他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桌上放着公文包和一份打印好的行业报告。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拉开椅子,说还没点菜,等你。她说先点吧,她不太饿。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加了一份她上次说过好喝的荠菜豆腐羹。

等菜的时候他问她是不是最近项目太忙,她说还好,就是睡得不太好。他说他上周也在熬夜改一个回测模型,改了三天发现数据源有问题——数据库里某些字段口径偏了三年前修订时的旧标准,导致信号衰减系数被高估。他花了近半天重跑了整个回测。她说这种问题不是模型的问题,是数据生产流程的问题。他说对,所以他后来改了团队的规则:任何数据入库前必须注明口径变更日期。她说这个规则她回头也要在澄泓推行——她手上那个松江项目的线下渠道数据就存在口径不一致的问题,不同区域市场统计铺货率的标准完全不一样。

他们说了很久的专业话题——可转债利率结构、供应链金融的信用风险定价、宠物医疗行业估值模型中最容易被高估的变量。她发现自己在这种对话中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哪怕她脑子里还压着另一件事,至少这一刻她可以暂时把它放在旁边,放在她最熟悉也最能掌控的领域里。

上菜之后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凌霄远没有催她,只是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继续慢慢吃。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夹菜时筷子从不碰到盘子边缘,咀嚼时从来不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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