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上学期,周庭深第一次正式提出带她回家见父母。不是之前那种“顺路去坐坐”,是正式的、提前约好日期的拜见。他在电话里说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像在通知她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会议时间。“我爸这周末在家,我妈也说想见见你。”他顿了一下,“奶奶也想。”
林见微握着手机,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想起上次去周家时那把没人敢坐的椅子,想起那只杯沿上有洗不掉茶渍的青花瓷杯,想起周庭深从她面前经过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苏晚从宿舍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根黄瓜:“又是他?这回是什么事?”林见微说周末去见家长,正式的。苏晚咬了一口黄瓜,嚼了两下,然后说:“那你得穿件新的。”
周六下午,林见微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苏晚帮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衬衫是新的,吊牌刚剪,领子挺括,袖口扣得整齐。苏晚退后一步打量她,然后把她平时扎的马尾拆了,重新梳了一遍,没有盘起来,只是梳顺了披在肩上。“这样看起来没那么严肃。”她说。林见微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因为穿了新衣服,是因为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被审视的人。
周庭深在楼下等她。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翻出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看到她下来,他笑了一下,说走吧。她问等会儿有什么要注意的。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吃顿饭。她说好。
周庭深的家在机关家属楼的最里面一栋,门牌号是3-402。楼道很安静,墙上的涂料有些发黄,但很干净,没有一般老小区的那种油烟味。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猫眼是新换的,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对联,边角有点翘。周庭深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里面的人。
客厅很大,比她记忆中更大。窗帘还是那种深棕色的丝绒,沙发还是围合式的,正中间那把椅子还是没人敢坐。她进门时特意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棕色的皮面,扶手上搭着的镂空针织巾还是那块,和上学期她看到的一模一样。她后来在洗手间无意间听到周庭深的堂妹提了一句,说那把椅子的坐垫是赵太君亲手绣的,绣了整整一个冬天。椅套从未拆洗过,因为上面有她绣的花——那花绣的不是别人,是赵太君自己。周家的权力结构从不需要用语言维护,它凝结在一把空椅子上,凝结在那些无人敢碰的旧物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赵太君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上,还是那件藏青色的盘扣衫。她的头发梳得比上次更整齐,鬓角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夹。她身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周庭深的继母宋婉君,省歌剧院的女高音,盘正条顺,笑容得体,穿着驼色的羊绒开衫。她站起来和林见微握了握手,笑容和台上的表情一模一样,精准、温暖,收放自如。周庭深的父亲周正清不在——说是临时有个会,晚点回来。赵太君说这话时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地:“他忙,我们不等他。”
林见微被安排坐在赵太君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沙发还是那么硬,扶手还是那么亮,她的屁股只能挨到前面半截,后背挺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赵太君问了她一连串问题:父母在哪儿高就,家里还有什么人,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留在哪个城市。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说到“父母是纺织厂的”时,赵太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放下茶杯,转向周庭深:“庭深你过来,你爸今天开会回来得晚,你先去书房把那份文件找出来。”
周庭深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经过她面前时袖子擦过了她的手背,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她看到了。那个眼神的意思她读懂了,不是“别怕”,是“忍一忍”。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房门。
她又被一个人留在了客厅。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茶几上摆着六只干净杯子——全是干净的,一只也没有茶渍。但赵太君没有给她倒茶。厨房里传来阿姨切菜的声音,宋婉君不知什么时候也起身去了厨房,只剩下她和赵太君两个人。
赵太君没有看她。她在看自己手上的戒指,一颗深绿色的翡翠,镶在白金的托上,戒圈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那钟是老式的木框钟,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林见微数了三十下之后,赵太君终于开口了。
“小林,”她说,语气不冷不热,“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看得出来。但聪明女孩子不好嫁。”
林见微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出声。
赵太君继续说:“庭深这孩子,从小就是我在带。他爸妈各忙各的,没人管他。我一手把他拉扯大。他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考的每一次试,都是我在操心。”她顿了顿,“所以他的终身大事,我也得操心。”
林见微说:“我理解。”
赵太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恶意,是审视——像在评定一件瓷器合不合格。“你家里那个情况,”她说,“我问过了。纺织厂倒闭,父母离异,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庭深将来是要走仕途的。他爸的位置你也知道,组织上考察干部的时候,是要看家庭背景的。”
林见微听着。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我母亲是会计,靠自己的双手把我养大。我没有觉得这个家庭背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赵太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她说,“但志气不能当饭吃。”她的话音未落,书房那边传来一阵声响——不是吵闹,是有人把一叠文件从桌上移开,然后又放回去。周正清回来了。林见微听到周庭深的继母从厨房里迎出去,声音温柔而殷勤:“正清你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然后是周正清低沉的“嗯”。而周庭深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经过客厅时看了她一眼——不是刚才那种“忍一忍”的眼神,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
然后他走过去把文件递给父亲,站在父亲身边,没有坐回来。她的男朋友在他父亲面前站得像一个等待验收的下属,没有和任何人交换眼神,没有对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这个下午他带回来的女孩被独自晾在客厅那么久。
赵太君也站了起来。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露出了下午第一个笑容。“正清,这是小林,庭深的同学。小林,这是庭深的爸爸。”
林见微站起来,微微欠身:“叔叔好。”
周正清点了下头,说了两个字:“坐吧。”然后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开始翻那份文件。
晚饭是五个人一起吃的。周正清坐在主位,赵太君坐在他右手边,宋婉君坐在左手边,周庭深和林见微坐在对面。桌上摆了六菜一汤,菜做得很精致,但每一道菜的分量都刚好够一个人夹一筷子。赵太君给周正清夹了鱼,给周庭深夹了排骨。没有给林见微夹任何菜。宋婉君给她舀了一勺汤,说“小林多吃点”。语气温柔得像在舞台上念台词,每一个字都到位,但没有温度。
席间周正清问了几句林见微的专业和学校,她回答了。他说“数学系不错”,然后转向周庭深问他的公务员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周庭深说在准备。周正清说“要抓紧”。然后父子俩的对话就结束了。整顿饭没有人问林见微将来想做什么,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学数学,没有人问她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她坐在那里,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把宋婉君舀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滑过。他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对不起。”
她没说话。
“今天我爸临时回来,我妈——”
“那不是你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妈。”
“我知道。”
“奶奶她——”
“你不用说了,”她说,“我都听到了。”
他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有一次她在图书馆找一本书,架上只剩最后一本,书脊上写满了陈修远的铅笔批注。她没有借,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便签,另一个人的问题,她不能替他回答。但那天她站在书架前翻那本书,看到了扉页上的一句话:“这本书属于0327。”她当时想,这个号码不是名字,不是身份,只是一个借书证的编号。而现在她坐在这辆公交车上,旁边是这个在她被独自晾在客厅时坐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的男生。
“周庭深,”她说,“你说‘我也没办法’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办法,还是觉得没必要有办法?”
他没有回答。
她替他说了:“你是真的觉得没办法。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自己做过任何决定。不是你不想,是你不会。”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点。窗外又过去一盏路灯,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她看到他抿了一下嘴唇。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有追问。她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他家里那把没人敢坐的椅子,以后会不会变成他和她之间的某种隐喻。
她不坐,也没有人敢坐,但所有人都得绕着它走。而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