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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级(第1页)

她没有发给任何人,没有在例会前提前跟评审委员会沟通,甚至没有跟沈伯远提起。假期里她回了老家,方敏照例做了一桌子菜,母女俩坐在那张和她年龄一样大的木桌前吃完了一整条清蒸鲈鱼。方敏做清蒸鲈鱼的手艺几十年没变过——鱼身上划三刀,塞姜片,淋酱油,蒸的时间掐得极准。她小时候每次考试前母亲都会做这道菜,说吃鱼聪明。那时候纺织厂还没倒闭,父亲还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现在收音机不响了,父亲不在了,但鱼还是那个味道。

方敏夹菜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你们公司评先进那事后来怎么样了。她说没怎么样,名单还没出来。方敏说评不上就评不上,该吃饭吃饭。她说知道。她知道母亲从来不会安慰人——她只会帮你把饭热好,把菜夹到你碗里,把家里那张老木桌擦干净,让你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坐下。吃完饭她洗碗,方敏坐在客厅打毛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一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她洗好碗擦干手,在方敏旁边坐下,拿起那条打了一半的围巾看了看——针脚很密,比她小时候穿的那件毛衣密得多。

“妈,你现在打毛线比以前好了。”

“以前是刚学,打了好多年了。”方敏把毛线绕了一圈,“你小时候那件毛衣,袖口老脱线。后来我换了一种收针的方法,脱了也不会散。”

林见微摸了摸那条围巾的边缘。锁边的线比里面的线颜色略深一点,大概是用剩的线头接起来的,但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说妈,我以后可能也会换一种方法——不是换工作,是换一种做事的方式。方敏没有抬头,只是把毛线绕了一圈,说随你,只要不把自己累死。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沈伯远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桌上那只白色陶瓷杯里的茶已经喝到杯底,茶叶渣子粘在杯壁上,大概是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续过水。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他示意她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她认得那个文件夹的封面——就是她整理的那份晋升对比材料,从她入职经手的第一个项目到松江项目的立项,每一页都有数据来源标注,最后一页是所有指标和张奕业绩的对比表。

她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说话。她想问你怎么有这个副本,但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她知道刘敏不会把她的东西随便给别人看,除非那个人是沈伯远。也知道刘敏如果决定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刘敏是最清楚澄泓晋升评审流程的人,她知道什么材料在什么时候递到谁手里会产生什么效果。

“这份材料是刘敏在你们评完之后的周末发给我的。她说你并没有让她发,是她觉得有必要给我看。”

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对比表上。他的手指很干燥,指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声音。“每个数据都附了出处。项目成功率——不是你自己评估的,是系统里每份交割报告生成的结项评定。客户续约率——也不是你自己填的,是业务管理部统计的后续融资发生率。这一项是你从公开的招聘信息、工商变更公告和第三方监测数据里拉出来的——”他翻回到前页,手指在某一行数据上停了一下,“你连张奕的公开业绩都做了同样的多源交叉验证,所有数据出处和他本人的申报材料对得上。换句话说,你给自己做了一份尽调报告,也给同事做了一份。”

林见微看着他手指下方那份材料,那些数据她几乎能背出来——每一个百分比对应的项目名称,每一次客户续约对应的后续融资轮次,每一个独立开发案源对应的交叉验证过程。她用了整个春节假期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不是为了申诉,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点了点头,说对。

“你不觉得这种东西该早点发给我吗。”

“当时想发,”她说,“后来觉得发不发都一样——评审已经结束了。那个时候发给您,像是在上诉。我不想上诉。上诉的前提是承认那个评审委员会有资格定义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可以决定我的晋升,但不能定义我。”她停了一下,“您以前跟我说过,不要在情绪最满的时候做决定。所以我把材料整理完了放在抽屉里,想等情绪过去之后再判断要不要给您。”

沈伯远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那只白色陶瓷杯想喝,发现杯里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的目光从杯子移到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情绪过去了,判断也做完了。你的判断是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我的判断是,评审委员会的结论不是针对我的专业能力——是针对我的协作方式。而我的协作方式确实和他们习惯的模式不一样。不一样不代表不对,但不一样需要被验证。所以我做了这份材料——不是为了推翻评审结果,是为了以后再用到的时候有据可查。”

沈伯远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正打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淡金色。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有她手写的一句话:此对比基于公开可查的数据,所有数据来源均已在附件中标注。这句话的格式和陈修远在书页边缘写的那句“此假设在实际数据中不成立”一模一样,连“此”字的起笔位置都差不多。

他合上文件夹。“松江项目下周签协议。你作为立项人和项目执行负责人,在交割之后可以参与下一年的晋升申报。这是流程上的正常安排,不需要额外签字。”

她点头,说知道了。

从沈伯远办公室出来,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刘敏。刘敏手里端着她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看到她出来,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低声说怎么样。林见微说沈总看了那份材料,说松江项目交割后可以参与下一年晋升申报。刘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松江项目的事——她知道了吗。林见微说知道什么。刘敏说行政早上收到松江那边周总的邮件,说他同意正式签协议了,下午传正式函过来。林见微愣了一下,说还没来得及看邮箱。刘敏说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举起马克杯碰了碰她手里那只空杯子,说提前庆祝。松江项目加晋升,双喜临门。

第二天上午,她到工位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茶。不是咖啡机旁边公用的那几袋立顿,是上好的龙井,茶叶一根一根竖在水里,茶汤清透,香气从杯口飘出来。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是刘敏的字迹:早上泡的。趁热喝。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放下。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松江项目的下一阶段尽调计划。

松江项目交割前的几周,林见微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创始人周总对估值方案提出了好几个版本的修改意见——不是那种投资人讨厌的反复拉锯,是那种每次提出修改意见都附一份详细产品研发数据支撑的“理性较劲”。他发来的每份修改文档都工工整整,每个批注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红色是必须修改的条款,蓝色是建议优化,绿色是他自己已经让步的部分。林见微每次接到他的修订文档都会在笔记本上把新参数代入原先的模型重新跑一遍,在旁边画一个方框。她发现自己和周总之间的工作节奏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他提出问题,她用数据验证,他收到验证结果后要么接受要么提出新的问题。这种默契不需要任何应酬来维护。

有一次何知予路过她工位,看到她正在重新计算估值敏感性分析。屏幕上开着好几个Excel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着一棵博弈树——那是她用来模拟周总和投资人之间多轮谈判可能路径的。何知予问她在改什么,她把周总新增的产品线对赌条款解释了一遍——周总想把新产品的营收作为对赌标的,但新产品的市场数据还不够充分,她需要做敏感性分析来判断这个对赌条款是否合理。何知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位创始人比沈总还严格。林见微说不是严格,是他把自己的配方当成了条款的一部分——在食品行业,配方就是核心竞争力。何知予说所以你不能光跟他谈估值,你得跟他谈配方。她说已经在谈了,上周她给周总发了一份关于新产品配方供应链风险的分析,周总回了她一封邮件,说他从来没遇到过能在条款谈判里讨论配方的FA。

何知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最近开始接手顾衍之那个宠物零食天使轮项目,经常被创始人半夜发消息问尽调进展。他说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她说过“天使轮的项目不是看财务数据”。她说你觉得应该看什么。他想了想,说看看创始人把他的创业合伙人看作资产还是看作消耗品——如果是资产,他会投资源去维护;如果是消耗品,他会用完就扔。她看着何知予——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尽调底稿,页边被他用铅笔标满了批注,每一个不确定的地方都画了问号。他入职时连打印机卡纸都不会修,现在已经在自己的尽调报告里画方框了。她说你已经不需要我给你写参考模型了。何知予没接话,耳根有点红,但嘴角还是没藏住。他说那我先回去改底稿了,然后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上次那个宠物零食的创始人,他问他“你的创业合伙人是你资产还是你消耗品”——他想了很久,说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何知予说没想过本身就是一个回答。她说是很好的回答吗。何知予说不是,但他至少没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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